夜的第七章

11月2日 14:00

一周。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一万零八十分钟。

盛安市迎来了今年秋天最漫长的一场秋雨。窗外的天空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的灰色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雨丝斜织着，将物流园里原本就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打得噼啪作响，奏出一首单调而催眠的乐章。

安全屋内的恒温系统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将室内维持在一个干燥舒适的二十四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草香薰味道，那是为了缓解长期卧床可能产生的嗅觉疲劳特意调配的。

病床上的人，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贺经年留下的药物发挥了惊人的效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粉色，只留下一些浅淡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身体的各项机能也在精密的监测和调理下恢复到了最佳水平。

她是如此“健康”，以至于只要熵儿不睁开眼，就没有人能看出她正处于深度昏迷之中。

陈嚣正在喂饭。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单一枯燥的日常。

他用靠枕把熵儿稍微垫高了一些，自己坐在床沿，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后背，让她半倚在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为熵儿提供了一个舒适稳固的依靠。

一只手里拿着医院特制的流食杯，另一只手拿着小小的汤匙，舀起一勺温度恰好的南瓜小米粥。

明明知道熵儿根本没听不见，也没法咀嚼，但陈嚣的语气依旧是那么自然，像是每天重复无数次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他熟练地将调羹送入熵儿的口中，然后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按摩她的喉咙两侧，引导吞咽反射。

做完这一步，他会停下动作，目光落在熵儿的脸上，那双丹凤眼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熵儿的世界停止了，而陈嚣的世界则缩小成了这个房间，只剩下进食、擦拭、更换体位这几个简单的环节。

喂完一碗粥，他还剩下一大截时间。护士刚刚巡视过，说一切指标稳定，建议让病人多接触声音刺激。

陈嚣放下空碗，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残渍。他拉开旁边的柜子，拿出一部便携式音箱，开始挑选音乐。

不是什么古典交响乐，也不是舒缓的大自然白噪音。

“如果邪恶 是华丽残酷的乐章

它的终场 我会 亲手写上

晨曦的光 风干最后一行忧伤

黑色的墨 染上安详”

陈嚣对这首歌没什么审美上的偏好评价，他只是记得这是很久以前，在沙溪围那个破旧维修店门口，熵儿曾戴着耳机跟着哼过的旋律。

陈嚣走到窗边，一把扯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灰蒙蒙的天光瞬间涌入室内，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无数细小尘埃。

他看着玻璃倒影中那个面色苍白如同瓷偶般的熵儿，声音混杂在雨声与歌声里，

他在陈述一个日期，也是一个约定。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床边，重新坐了下来。他没有再去拿书或者平板，而是就这么握住了熵儿的左手。

那只曾经灵巧到可以拆卸任何精密仪器、冷酷到扣动扳机绝不犹豫的手，此刻软软地摊开在他满是薄茧的掌心里。

陈嚣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熵儿冰凉的额头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昂贵的加湿器喷吐着白色的雾气，在他们之间缭绕。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似乎都被陈嚣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须后水以及某种独属于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所掩盖。

这是威胁。

这是哄骗。

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驱使熵儿在梦魇尽头转身回家的方法。

……

陈嚣的手机微信：

置顶群聊: 富豪榜前（3）

锚(贺经年) · 刚刚

@鎏金鬼 我查到了当年辛迪加针对‘情感抑制’的一些反向案例。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更强的外部刺激，而不是单纯的安抚。

蜘蛛(蒋绍) · 刚刚

@鎏金鬼 我这边又搞来几张珍贵的老唱片，据说对大脑皮层有一定激活作用。要不要试试？也许嫂子一听就能想起咱们的美好时光！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