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老于烧烤位于沙溪围边缘的一条窄巷子里,这里远离主干道的喧嚣,却又奇妙地汇聚了这座城市的另一种生命力。
炭火在炉膛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孜然、辣椒面和油脂混合而成的霸道香气,顺着晚风钻进每一个人的毛孔里,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底层、也最真实的味道。
陈嚣占了门口那张掉漆的圆桌。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圆领T恤,外面套了一件半拉链的深灰卫衣外套,头上依旧扣着他那顶标志性的黑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好能挡住他看向巷口的视线。
贺经年坐在他对面,这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缩在狭窄的塑料椅上都显得有些局促。他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手里捏着一杯啤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在听到远处传来可疑的脚步声时,眼皮才会微不可察地掀动一下。
蒋绍则毫无形象地靠在旁边的音箱柜子上,一条长腿踩着椅子横杆,正唾沫横飞地跟摊主老于吹牛,说什么今晚这单是庆祝某位大神接了个“文化类”的单子,挣了不少,所以要请客吃好喝好。

少扯犊子。
贺经年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

赶紧吃你的肉串,一会跟你打听点事儿。

瞧瞧,这是怎么说话呢!
蒋绍夸张地一拍桌子,

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对吧嚣哥?
他转头看向陈嚣,却发现后者根本没有听他们说话。
陈嚣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已经快十分钟了,手里的打火机被他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金属外壳在他掌心里变得温热发烫。
他的目光越过油腻腻的桌面,越过冒着烟火气的烤架,甚至越过了那棵郁郁葱葱的老榕树,在持续不断地扫视着这条巷子的两端出口。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桌上。
你们能不能稍微安静点?聒噪死了。

陈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低头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几下,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那种失而复得之后又被强行中断的怅然若失感,像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对周围的一切噪音都显得格外敏感。
贺经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触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的光影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陈嚣摩挲打火机的动作猛地一顿。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原本散漫的姿态消失了,背脊微微挺直,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了起来,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太瘦了。
玫红色的头发在昏黄的路灯下并不显眼,反倒像是流动的暗河。
她穿着一身简单宽松的白色连衣裙,两手空空,看起来就像是随意出来散步的样子。
但陈嚣的目光不是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越过她,投向了她身后十几米处的阴影里。
那里有第二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黑色冲锋衣,在这个三十多度的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人走得很慢,并没有紧跟上去,而是始终保持在一个既能监视又不容易引起怀疑的距离。
每当熵儿停下脚步看路边的什么东西时,那个身影也会默契地停下来,假装在看手机或者抽烟。
跟踪者是个新手,或者是自以为很高明的蠢货。
他也许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在另一个维度的专业视野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暴露无遗。
陈嚣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他刚刚结束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清理所任务,打算回来洗个澡把自己洗干净哄女朋友开心的日子。
是他刚刚把一个代号“盲鼠”的金融掮客变成一堆钢筋水泥下的冰冷尸体的日子。
而现在,清算所的尾巴,找上门来了?
不可能。那笔交易干净得连DNA都蒸发了。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陈嚣脑海里炸开:除非那天早上改变约会地点,不仅仅是巧合,更是因为她提前预感到了危险?
老板,结账。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和烦躁。
一直观察着这边的贺经年和蒋绍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
贺经年放下酒杯,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蒋绍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顺着他俩的视线,迅速捕捉到了局势的关键点。

妈的……
蒋绍低声骂了一句,手指已经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陈嚣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抓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那是一辆平时用来送快递的破旧电驴,根本配不上他现在的身价,但在这个距离上,它是最快的交通工具。
看好蒋绍,别让那小子乱来。

丢下这句话,陈嚣长腿一跨,一脚踹开机头,电动车发出一声低鸣,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烧烤摊的棚子,汇入了夜色之中。
并没有直接冲过去。
在距离那两个身影还有五米的地方,陈嚣放慢了速度,将车速控制在一种微妙的龟速状态。
他故意制造出一些噪音,轮胎碾过路面小石子的声音,借着风声,清晰地传到了前方那个玫红长发女孩的耳朵里。
前面的人影停住了。
熵儿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侧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看到了后方那辆摇摇晃晃的电瓶车,以及车上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骑士。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突然加快了脚步。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危机逼近,放弃了伪装,朝着熵儿的方向走去。他的右手伸进了怀里,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陈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机会来了。
他猛地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一阵咆哮,狠狠地撞向了路边那块竖着的广告牌立柱!
“哐当——!”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甚至盖过了蝉鸣。电瓶车报废倒地,车把扭曲变形,零件散落一地。
这一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包括那个冲过来的黑衣男人,他也被这突发的交通事故吓了一跳,脚步不由得一顿。
这就够了。
陈嚣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脑袋,做出痛苦不堪的模样:
哎哟我去……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呃?

他抬起头,露出了被帽檐遮住一半的脸,一双丹凤眼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震惊、尴尬,还有一丝遇到熟人后的不知所措。
他看清了前面站着的女孩,是那么巧,恰好路过。
而那个黑衣男人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这两个正在上演“偶遇”戏码的人。
他的右手仍旧插在怀里,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陈嚣站稳身子,先是看向躺在地上的电驴,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惊讶看着他的熵儿,最后,他的目光才像不经意间一样,飘向了那个表情阴鸷的男人。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善意的招呼,而是一个属于街头混混、属于地下杀手的,带着血腥味和挑衅意味的笑容。
陈嚣甚至抬起手,冲那个男人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翻了一个极其恶劣的眼白。
一瞬间,敌我关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目标明确的刺客,现在需要重新评估眼前的局面:
这是一个意外事故导致的路人甲乙丙丁,还是精心策划的救援行动?
这种不确定性就是最好的掩护。
哟,这么巧啊。

陈嚣一边说着,一边从废墟中捡起自己的手机,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朝熵儿走了过去,高大的身躯自然而然地挡在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
看你也不容易,电话有没有?报个警,处理一下这破玩意儿。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的是在寻求帮助。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双脚站位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御三角形,重心下沉,左手看似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实际上已经握住了那枚钢制硬币。
他在等,等待对方先出手的那个间隙。
只要对方有任何不轨企图,哪怕只是抽出武器的动作,这只蛰伏已久的“鎏金鬼”,就会在零点一秒之内爆发出致命的反击。
空气凝固了。
巷子两侧的楼房像沉默的巨人,注视着这场无声的博弈。
几秒钟过去了。
那个黑衣男人深深地看了陈嚣一眼,又看了看被他挡在身后的女孩。
最终,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手表,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走了?
就这么走了?
陈嚣的心跳漏了一拍。按照他对清算所行事风格的理解,既然已经被盯上,就不会轻易放弃。除非……
没事了。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陈嚣才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目瞪口呆的熵儿,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又勉强的笑容。
多谢了,美女。帮我挡了一下煞星。

他撒谎说得滴水不漏。此时此刻,他必须要把这件事撇清,至少不能让她意识到刚才经历的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烂摊子,把那些还能用的零件一个个捡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滑过下巴,滴落在沥青路面上。
巷子深处,贺经年骑着重型摩托追了过来,停在不远处,默默熄火。
蒋绍则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像个幽灵一样贴墙根移动,确认安全后,才掏出手机,开始拨打报警电话,声称这里发生了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案(虽然肇事的是他自己)。
而对于这一切,走在身边的熵儿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自己差点遇到了麻烦,却被一个自称修电脑的倒霉蛋给莫名其妙地解决了。
你也别愣着啊。

陈嚣见她还傻站着,忍不住伸手虚揽了一下她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天晚了,这条路不太平。我陪你走一段。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就像七年前那个雨夜,他写下“家”字一样。只不过这次,他要写的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正在进行的动词。
……
陈嚣的手机微信:
置顶群聊: 富豪榜前(3)
(蜘蛛)蒋绍· 21:55
警笛声来了。不过我看那家伙溜得挺远,应该没啥痕迹。 @鎏金鬼 你还好吧?演砸了吧?
(锚)贺经年 · 21:56
坐标锁定,安全屋预案启动。记住,千万别让她知道你是谁。
(蜘蛛)蒋绍· 21:57
啧啧啧,这哪是灭火,这是往火坑里添柴啊。玩的就是心跳,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