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文理分科结束,学业压力陡然翻倍。高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教室里的氛围日渐压抑,往日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埋头刷题的沉默,是为了名次竞争的疏离,是青春期无处安放的焦躁与迷茫。
最先变的,是人心。
少年人年少气盛,不懂包容,不懂退让,不懂如何珍惜来之不易的陪伴。一点点小事,一句无心的话语,一次无意的忽略,都能成为彼此之间隔阂的开端。
原本形影不离的五个人,慢慢开始有了距离。
最先陷入内耗的是沈妄。
他本身敏感脆弱,极易胡思乱想。随着大家越来越忙碌,彼此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心底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他会觉得,江叙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顾及他。
会觉得温迟依旧冷淡,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成朋友。
会觉得林烬沉默寡言,从来不会主动关心他。
会觉得许清砚太过优秀,和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怯懦。
不再主动融入大家的话题,不再分享自己的心事,总是一个人默默跟在队伍后面,眼神黯淡,心事重重。
上课的时候,他常常走神发呆,大脑一片空白,注意力无法集中。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整夜整夜失眠。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自卑、敏感、恐惧、不安,一点点蚕食着他原本就脆弱的精神。
他不敢说,不敢倾诉,只能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独自消化。
身边的几个人只当他是学习压力太大,心情低落,随口安慰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人知道,这个温顺安静的少年,精神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温迟的状态,也愈发糟糕。
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从未消散,父母对他依旧不管不问,偶尔的联系也只有无休止的指责与敷衍。
他对这个世界的敌意越来越深,叛逆的性子愈演愈烈。
逃课成了常态,打架愈发频繁。和校外的混混纠缠在一起,沾染了一身坏习惯。学校的处分通知单一张接着一张,他毫不在意,破罐子破摔。
他心里其实很珍惜江叙这群朋友,这是他灰暗人生里仅有的一点光亮。
可他不懂如何表达,不懂如何维系关系。只会用冷漠和暴躁掩饰自己的惶恐,越是在意,越是容易口是心非,越是容易把身边的人推开。
他开始频繁和大家发生争吵,脾气暴躁,一点就燃。
明明心里不是那样想的,说出口的话却句句伤人。
一次次争吵,一次次冷战,一点点消耗着彼此之间的情谊。
林烬的世界,也彻底失去了安稳。
家里的争吵升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父亲酗酒愈发严重,整日在家发脾气砸东西,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怨气冲天。原本勉强维持的家庭,彻底走向破碎。
父母最终选择分居,互相指责,互相怨恨,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冰冷的家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林烬原本就沉默的性子变得更加寡淡,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整个人变得麻木又冷淡。
他不再热衷于和大家一起说笑打闹,常常独自一人发呆,神情落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成绩断崖式下滑,对学习失去兴趣,对未来失去期待,对一切都变得无所谓。
江叙是五个人里最煎熬的那一个。
他看着好好的一群人,一点点变得疏离、阴郁、破碎,心底满是焦急和无力。
他拼命想要维系这段来之不易的友谊,拼命想要把所有人拉回从前的样子。
他主动调和矛盾,主动低头和好,主动去关心情绪低落的沈妄,去劝说一意孤行的温迟,去安抚心事重重的林烬。
他像一个拼命修补破碎玻璃的孩子,小心翼翼,费尽心力。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力量太过渺小。
他挡不住学业带来的压力,挡不住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挡不住人心慢慢的变化,挡不住青春里与生俱来的隔阂与渐行渐远。
他依旧爱笑,依旧开朗,只是眼底深处,慢慢藏起了疲惫、无奈和挥之不去的不安。
许清砚始终保持着清醒。
他冷眼旁观着所有人的变化,看得清沈妄的精神内耗,看得清温迟的故作坚强,看得清林烬的麻木绝望,看得清江叙的疲惫挣扎。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明白。
可他无能为力。
他被家庭牢牢束缚,身不由己,无法随心所欲地去安慰谁,去挽留谁。
他只能安静地看着这段曾经无比美好的情谊,一点点出现裂痕,一点点慢慢腐烂。
他心底难过,惋惜,遗憾,却只能默默藏在心底,不动声色。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梧桐还是那片梧桐,蝉鸣依旧聒噪,晚风依旧温柔。
只是并肩而行的五个人,再也回不到当初。
他们会在走廊擦肩而过,假装互不相识。
会在曾经一起说笑的地方,各自孤单伫立。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没有狗血的爱恨纠葛,没有情敌之间的针锋相对,没有背叛与算计。
毁掉这段友谊的,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原生家庭的伤痕,是青春期的敏感自卑,是年少不懂珍惜的骄傲,是成长路上必然的隔阂,是现实悄无声息的打磨。
风慢慢变凉,树叶慢慢泛黄。
青春的裂痕,越来越大,再也无法修补。
所有人都在被动地往前走,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没有人知道,这场漫长的拉扯与压抑,终将迎来一场毁灭性的爆发。
深秋的冷风,已经悄悄吹来了命运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