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局的尾声,是一场关于“尊严”的谈判。
地点转移到了左奇函的卧室。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光线映照在左奇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画面放大——
那是聂玮辰。
视频里的聂玮辰显然已经喝高了,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总是端着保温杯的班长形象荡然无存。他正死死抱着火锅店门口的一棵景观树(在视频里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深情款款地对着树干唱着一首跑调跑到姥姥家的《吻别》。
“想要和你再去吹吹风……”
“噗——”站在旁边的陈思罕没忍住,笑喷了一口水。
聂玮辰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指缝间透出绝望的红色:“左奇函,删了。立刻,马上。”
“这可是珍贵的影像资料。”左奇函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笑意,“你知道的,我最近在整理咱们班的‘人类多样性观察日记’,这段视频简直是镇馆之宝。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高二班长深夜街头对树表白,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左!奇!函!”聂玮辰咬牙切齿,从床上跳下来就要去抢鼠标。
左奇函灵活地转动椅子避开,顺手按下了暂停键,屏幕上定格在聂玮辰那张陶醉到变形的脸上。
“别急嘛,大班长。”左奇函慢悠悠地说道,“咱们都是文明人,动粗多不好。不如……我们来个男人之间的对决?”
聂玮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对决?”
“篮球。”左奇函指了指窗外,“明天下午,球场见。单挑,五个球定胜负。”
“如果你输了呢?”聂玮辰眯起眼睛。
“我要是输了,不仅这段视频,连陈思罕上次玩游戏输了被画成大花猫的照片我也一并删了,怎么样?”左奇函抛出了诱饵。
陈思罕在旁边疯狂点头:“答应他!聂玮辰!为了我的尊严,也为了你的尊严!”
聂玮辰看着屏幕上那个抱着树的“自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冷冷道:“好。但如果我赢了,你不仅要删视频,还要负责全寝室——包括陈思罕,为期一个月的卫生打扫。”
左奇函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赌注很感兴趣:“成交。”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深夜的街道已经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桂源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浮。虽然那碗冰粉救了急,但魔鬼辣椒的后劲儿还在胃里隐隐作祟,让他时不时发出几声类似小兽般的呜咽。
张函瑞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提着两人的外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
“慢点走。”张函瑞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桂源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着路灯。昏黄的光晕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大金毛。
“函瑞。”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说……”张桂源低下头,用脚尖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如果有一天,我变笨了怎么办?”
张函瑞愣了一下,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今天辣椒吃太多,把脑子烧坏了?”
“我是认真的。”张桂源抬起头,眼神里竟然透着一丝少有的认真和不安,“你看,陈奕恒那么厉害,陈浚铭也是年级第一。左奇函聪明,聂玮辰全能。好像大家都在往前走,只有我……今天还干了那么丢人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得很笨很笨,连辣椒都吃不了,考试也考不好,什么都做不好……你还会给我买冰粉吗?”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张函瑞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人,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走上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张桂源的脑门。
“疼!”张桂源捂着额头,委屈地瞪大了眼睛。
“疼就对了,说明脑子还在。”张函瑞收回手,插进裤兜里,语气平淡却坚定,“张桂源,你听好了。”
他上前一步,逼近张桂源,直到两人呼吸可闻。
“你不需要变成陈奕恒,也不需要变成左奇函。你就是张桂源,是那个会为了赢而硬塞魔鬼辣椒的傻子,是那个打球输了会哭鼻子的笨蛋。”
张函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变笨了,那我就走慢一点。如果你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那我就背你。至于冰粉……”
张函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替张桂源擦掉鼻尖上渗出的一点细汗:“只要你还能张嘴吃,我就给你买。买一辈子的冰粉,把你甜死,看你还敢不敢说胡话。”
张桂源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真的?”
“假的。”张函瑞转身继续往前走,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走快点,我要回家睡觉了。”
“哎!等等我!”
张桂源瞬间满血复活,几步追上去,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张函瑞的肩膀,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函瑞,你真好。”
“闭嘴。”
“函瑞,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笼包。”
“自己买。”
“可是我没钱……”
“……张桂源!”
路灯下,两个少年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打闹声渐渐远去,融入了温柔的夜色中。
在这个万物生长的春天里,有人为了尊严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有人在深夜的街头许下了关于“一辈子”的承诺。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吵闹又热烈,笨拙又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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