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在夜里十一点突然停了。不是逐渐减弱,是瞬间掐断,像有人拔掉了音响的电源。韦列夏金从指挥所里探出头,铁罐头站在门口,两个人同时望向中央大道的方向。
“不对劲。”韦列夏金说。
铁罐头没接话。太安静了。北方军打了这么多天,炮火从来没有停过这么久。他看了看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里大得刺耳。
“阿列克谢耶夫。”
“在。”
“把T-80U连发动起来,别开车灯。”
阿列克谢耶夫跑了。韦列夏金转身回了指挥所,电台里的电流声突然变大了。不是故障,是有人在附近用大功率设备发报。北方军的指挥所在往前推。铁罐头蹲到墙根,把耳朵上别着的那根烟取下来,捏了捏又别回去。
爆炸声在十一点十二分响起。不是炮击,是定向爆破。北方军把中央大道西侧一栋半塌的居民楼炸塌了,碎石堵住了南方军一条重要的补给通道。
韦列夏金从指挥所里冲出来:“他们在试探。”
“不是试探。”铁罐头站起来,“他们在清障。准备进攻了。”
话音未落,炮弹落了下来。不是散乱的落点,是集中的、精准的、齐射。北方军的炮兵校正了弹道。韦列夏金被气浪掀翻,铁罐头抓住门框才没摔倒。烟尘灌进指挥所,白茫茫一片。
“侦察兵!”韦列夏金吼道,“北方军的观察哨是不是重新布了!”
没有人回答。电台里全是噪音。铁罐头摸到指挥车旁边,拉开车门,里面阿列克谢耶夫已经在电台前了。
“旅长,T-80U连准备好了。”
“往中央大道方向推两百米。不要开火,等我命令。”
北方军的炮火持续了半小时。不是一直轰,是打打停停,每次落点都往南方军防线纵深推一百来米。步兵跟在炮弹后面往前摸,标准的苏式进攻战术。第43师的步兵在防线里还击。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
韦列夏金在指挥所里对着地图,铅笔尖戳着纸面,戳出好几个洞。
“他们至少投入了两个营。”
“你的人能撑多久?”铁罐头问。
韦列夏金咬了咬牙:“撑到你准备好。”
铁罐头没再问,转身走出指挥所。阿列克谢耶夫站在指挥车旁边,把一支AK递给他。
“旅长,你上哪?”
“我上去看看。”
铁罐头接过枪,沿着战壕往中央大道方向走。炮弹在他头顶飞过,机枪子弹打在墙头,溅起碎石。战壕里蹲着几个第43师的兵,有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长官,前面……”
“我知道。”
铁罐头没有停下。他走到战壕尽头,那里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是第43师的一个机枪阵地。机枪手趴在沙袋上在射击,副射手在旁边递弹链。铁罐头从沙袋缝隙看出去,中央大道对面,北方军的步兵正从废墟间往前摸。灰绿色的作战服在黑白的夜视画面里,亮绿色的轮廓,像鬼魂。
“长官,你不回去?”机枪手头都没回。
“看看。”
铁罐头蹲在沙袋后面,用望远镜看北方军阵地。探照灯被打灭了,但炮兵发射的闪光偶尔会照亮那片废墟。他看见了坦克,不是步兵战车,是坦克。T-80,炮管朝前,藏在两栋半塌的楼之间。北方军把坦克当移动火力点用,步兵在前面探路,坦克在后面支援。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拍了拍机枪手的肩膀。
“打准点。”
“长官,你回吧。”
铁罐头猫着腰往回走。炮弹落在他身后不远处,气浪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回到指挥所时,韦列夏金正蹲在电台前。
“坦克。”铁罐头说,“他们把坦克当移动火力点用。至少有六辆,藏在建筑后面。”
韦列夏金站起来。
“你的人能打掉吗?”
“能。”
铁罐头蹲在弹药箱旁边,从怀里摸出那枚怀表。表盘裂了,指针还在走。凌晨零点十一分。
“阿列克谢耶夫,T-80U连上。”
四辆T-80U从中央大道南侧的废墟里开出来,引擎声被炮火盖住了,车灯没开。铁罐头在第一辆上,脸贴着潜望镜。
北方军的阵地越来越近。炮弹在前方炸开,火光在潜望镜里闪过。
“前方发现敌方坦克,三辆T-80,距离八百。”炮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铁罐头没下令停车。
“再近点。”
“六百米。”
“继续。”
“四百米。”
“停。开火。”
炮弹击穿最前面那辆T-80的炮塔正面,发动机舱冒烟。那辆坦克缓缓瘫下去。
另外两辆T-80在倒车。北方军的步兵乱成一团。铁罐头的第二发炮弹击中了一辆T-80的侧裙板,履带断裂,那辆坦克歪在路边。第三辆退到了废墟后面,看不见了。
“倒车。”
四辆T-80U缓缓往后倒,退入中央大道南侧的黑暗里。
韦列夏金的步兵趁机往前推了几百米,把北方军的进攻打退了。
铁罐头从指挥车里跳下来。阿列克谢耶夫蹲在履带旁边。
“旅长。”
“统计损失。”
“一号车侧裙板被击穿,没有伤及主装甲。其他车没事。弹药消耗,穿甲弹平均每车打了三到四发。”
铁罐头蹲到墙根,把别在耳朵上的那根烟取下来,捏了捏,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韦列夏金从指挥所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水,递给他。
“撑住了。”
铁罐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还没撑完。”
远处北方军的炮火又开始了。这一次,落点比之前更散。不是炮兵准头差了,是指挥链又被切了。铁罐头不知道今夜能不能撑过去。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