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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茶

奇文:发酵蓝调随笔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左奇函站在杨氏科技所在的三十七楼电梯口。

他拎着那罐桂花乌龙,白纸袋,没有任何logo,像临时从哪家茶叶店随手拿的。事实上他就是随手拿的,昨晚从茶庄出来之后把罐子扔在副驾,今天出门前又鬼使神差地揣进公文包。直到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还在想,这行为毫无必要,甚至可以算得上失当。商业拜访带伴手礼没问题,但带一罐花茶给一个昨天才第一次见面的谈判对手,怎么解释都有点暧昧。

可他已经站在这里了。

杨博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块手写名牌,字迹圆滚滚的,和整个科技公司冷硬的金属风格格格不入。左奇函敲了三下门,节奏均匀,不轻不重。

门从里面打开。

杨博文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昨天蓬松一点,像是刚睡醒随手抓了两把。他看见左奇函就笑,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他拎着的纸袋上。

"左总带了东西?"他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

办公室比左奇函想象的小。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乱七八糟堆着图纸、笔记本、拆了一半的电路板,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靠墙的书架上全是技术类书籍和期刊,有几本翻得卷了边。角落里甚至有张懒人沙发,上面扔了条毯子,看得出主人经常在这里过夜。

杨博文把桌上的电路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位。

"地方小,您别嫌弃。"

"你父亲的办公室在四十二楼,"左奇函说,"他可以给你换间大的。"

杨博文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热水壶打开,从抽屉里摸出两个马克杯。左奇函注意到他拿杯子的手势很小心,杯身上印着某次黑客马拉松的纪念图案,杯沿磕了一小块瓷。

"大吉岭?"杨博文歪头看他。

左奇函把纸袋放在桌上。"桂花乌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顺路买的。"

杨博文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把罐子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翘着,像收到礼物的猫。"您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

"猜的。"

杨博文凑近闻了闻茶罐,茉莉的气息在这一瞬间明显起来。办公室里开着暖气,那种清冽的、带着甜润的花香被热度烘得分外清晰,和杨博文身上暖融融的毛衣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温柔感。

"那我今天喝这个,"他拍了拍罐子,"大吉岭留着下次。"

左奇函没有反驳"下次"这个措辞。他在杨博文对面坐下来,看他笨手笨脚地拆茶罐,热水冲下去的一瞬间桂花的香气漫开,甜得发腻。左奇函常年喝的是浓烈的岩茶,对这种花香型的东西向来敬而远之,但此刻那股甜腻的味道混在茉莉信息素里,竟意外地好闻。

"技术授权的事,我想听听您的详细方案。"左奇函开门见山。

杨博文把茶杯推过来,自己也盘腿坐到椅子上,端着杯子小口吹气。"您真是一点都不闲聊啊。"

"聊完之后可以闲聊。"

杨博文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个平板,打开一份演示文档,"我们去年那篇论文主要论证的是TensorFlow底层调度器在多模态数据处理中的性能瓶颈,左氏自研系统我记得定位是全栈式的智能家居中枢,如果直接套用开源架构,遇到高并发跨设备请求的时候延迟率会飙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说得又快又清晰,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调出数据图表,和昨天那种散漫的状态判若两人。左奇函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图表移到杨博文脸上。他说到专业部分的时候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会收起来,眉头微微皱着,眼睛很亮,整个人绷着一股专注的劲儿。

讲完核心部分用了二十分钟。杨博文把平板一扣,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呵气。

"所以,"左奇函说,"你的意思是技术授权合作,而不是把我这边整个部门买过去。"

"对。"杨博文用舌头抵着上颚嘶嘶地吸凉气,"您买我们一个专利授权,成本比收购整个部门低至少百分之四十,周期也短。而且说到底,智能家居这块我父亲本来也不太想放,您硬收的话最后整合成本会很高,不划算。"

"你怎么知道整合成本会高?"

杨博文眨了眨眼。"您把我父亲那边核心研发团队的履历翻一遍就知道了,全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您收过去也未必用得顺手。与其花钱买一批不听话的人,不如买技术本身。"

左奇函端起桂花乌龙抿了一口。茶汤甜润,桂花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确实比大吉岭更适合这个天气。他放下杯子,看着杨博文。

"你今天说的这些,你父亲知道吗?"

杨博文把马克杯抱在手心里暖手,下巴搁在杯沿上,声音闷闷的。"他知道我约了您喝茶,不知道我打算跟您聊这个。"他顿了一下,"他以为我来跟您撒娇套近乎呢。"

"你不是?"

杨博文抬头看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左总是觉得我在撒娇?"他笑了一下,虎牙若隐若现,"那您觉得我套到近乎了吗?"

左奇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十七楼的视野看出去不如他办公室那么开阔,但能看到对面楼顶上停着几只鸽子,在寒风中缩着脖子。

"方案我回去让团队评估,"他说,"最快下周给你答复。"

"不急,"杨博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慢慢看。"

他听了一会儿后面的动静,杨博文在收拾桌上的茶杯,罐子被重新盖好,很小心地放进了抽屉里。那个动作让左奇函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记。

"左总,"杨博文突然说,"您有多久没休假了?"

左奇函回头。杨博文趴在办公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间看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问这个干什么。"

"我昨天回去查了您近三年的公开行程,"杨博文掰着手指数,"去年出差二百三十天,前年二百一十五天,大前年——"

"杨博文。"

"就问问嘛。"他缩了缩脖子,嘴边的笑没收,"我认识个朋友,冬天会在郊区租个院子烤红薯,他总说人得有个能喘气的地方。我看您信息素那么冷,就想着您是不是太累了。"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你那个朋友,"他说,"是张函瑞?"

杨博文眼睛睁圆了。"您认识函瑞?"

"他未婚夫是我朋友。"

这下杨博文从桌上弹了起来,表情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张桂源?您和张桂源是朋友?!"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博文!楼下新开了家可颂店我给你带了——"

来人嘴里塞着半个可颂,一手拎着纸袋,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在回消息。他个头很高,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冲锋衣,在灰扑扑的办公室里格外扎眼。看见左奇函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可颂渣从嘴角掉下来。

"奇函?你怎么在这儿?"

左奇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张桂源。你未婚夫喊你去郊区烤红薯,你知道这事吗?"

张桂源把嘴里的可颂咽下去,眼睛在左奇函和杨博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咧开一个巨大的笑容。"卧槽,你们俩认识了?博文你昨天说的那个冰山alpha就是奇函啊?"

杨博文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指着张桂源又指指左奇函。"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十五年吧,"张桂源把可颂纸袋往桌上一扔,大剌剌地坐到懒人沙发上,两条长腿伸出去占了半个过道,"我俩初中就同桌了。奇函你不够意思啊,昨天博文跟我提起你我还说你要敢欺负他我就——"

"你就怎样?"左奇函看着他。

张桂源噎了一下。"我就……我就让函瑞去做他思想工作。"

杨博文噗地笑出声。左奇函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博文啊,"张桂源从沙发上探过身子,压低声音,"你刚是不是跟奇函聊技术了?他这人就这样,三句话不离工作,你跟他说话得——"

"张桂源,"左奇函打断他,"你公司没事做?"

"我今天休假!"张桂源理直气壮,"函瑞让我给博文送可颂,正好撞上你们,这叫缘分。对了博文,函瑞说周末去院子烤红薯,让你也来,多带朋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左奇函一眼。

杨博文眉眼弯弯地看向左奇函。"左总周末有空吗?"

张桂源在旁边使劲挤眉弄眼,嘴形无声地比着"来来来"。

左奇函看了一眼窗外。下午四点,天已经有些暗了,玻璃上又开始凝水雾。他把公文包拿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末几点。"

杨博文笑得虎牙都露出来。"等您安排。"

张桂源在他身后发出一种介于惊讶和兴奋之间的怪声,被左奇函头也不回地关在了门里。

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张桂源发来消息:可以啊兄弟!十五年了你从来没跟哪个omega出去烤过红薯!

左奇函回了个问号。

张桂源秒回:别装了,那罐桂花乌龙我都看见了,你啥时候喝过花茶?

左奇函把手机按灭。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金属门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好像比平时翘了那么一丁点。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三十七楼办公室里,杨博文还在吃张桂源带来的可颂,手机开着和左奇函的对话框。备注名是张桂源刚改的——"冰山·桂花乌龙·奇函"。杨博文看着那个备注笑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发过去。

"左总,桂花乌龙很好喝。下次换我请您喝茉莉花茶。"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对话框里弹出一个字。

"好。"

杨博文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笑。张桂源在旁边啧啧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

"你跟函瑞真是一个路子,都爱往家里捡alpha。我得跟函瑞说一声,你俩联手捡人那还得了?"

杨博文踹了他一脚。"谁是捡来的?那是我自己谈的。"

"你俩谈了?啥时候的事?昨天才认识吧?"

"你不懂,"杨博文重新打开那罐桂花乌龙闻了闻,鼻尖蹭到罐沿上残留的香气,声音闷在罐子里,"有些人认识一天顶得上别人十年。"

张桂源沉默了两秒,罕见地没接话。他看着杨博文抱着茶罐的侧脸,想起张函瑞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也是这个表情,眼睛亮得像是捡到宝了。

"行,"张桂源说,"那周末我让函瑞多烤几个红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博文,你悠着点。奇函那个人……看着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你别把他吓跑了。"

杨博文放下茶罐,对上张桂源难得正经的表情,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