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当天,成都阴沉了许久的天空难得放晴。
AG超玩会对阵重庆狼队,本赛季常规赛最受瞩目的一战。场馆外人山人海,黄牛票炒到了原价的三倍。粉丝举着灯牌排成长队,红色AG和黄色狼队各占半壁江山。程意在随队大巴上往外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像演唱会”,坐在前排的一诺头也没回,罕见地没有接话。
他在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
九尾坐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水瓶往一诺那边推了推。一诺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回来。全程没有对话,但膝盖上的手指渐渐安静了下来。
休息室里教练在做最后的战术布置。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狼队五名选手的英雄池、近期状态、常用阵容和针对方案。Cat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对面辅助走位习惯的细节。长生安静地检查着外设包里的备用键帽。
程意把赛前营养餐——香蕉和能量棒挨个发到每个选手手里。发到一诺时她多放了一小包每日坚果,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在包装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诺低头看了一眼——巴旦木口味。
时浅站在休息室角落,手里没有笔记本。她今天不需要记录任何东西,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当九尾系好鞋带起身时,他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视大概只有两秒。时浅用一个很轻的点头回应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说过“赢了请你喝蜂蜜柚子茶”,他说过“下次不会了”,他说过“我想要答案”。今天他什么都不用说。她就在这里。
九尾转头跟上队伍。
BP开始。狼队第一轮连ban了三个中单——不知火舞、上官婉儿、沈梦溪。解说A惊呼:“三个ban位全部给到中路!狼队这是对九尾的极度尊重!”九尾面色不变,锁定王昭君。一诺拿到公孙离。
“王昭君。”九尾低声说,“你信不信我的大招?”
“信的。”一诺秒答,“你冻人我收割。”
第一局开局双方打得极为谨慎。八分钟才爆发第一波团战,狼队打野绕后切后排,九尾的王昭君在关键时刻冻住对面打野,一诺后撤一步开大招打出第一波击杀。一血,零换二,顺势拿下暴君,经济瞬间拉开两千。十六分钟,AG拿下首局。
第二局狼队变阵针对一诺,连ban三个射手。一诺拿到戈娅——不是他最擅长的英雄,但他赛前专门练过。程意在OB席上屏住呼吸,看到一诺的戈娅在发育路稳健补刀,被压了整整五分钟没有掉塔。第六分钟狼队三人包下,他从河道草丛一个极限漂移躲过控制技能,回身一技能减速三人,等到九尾的不知火舞赶到完成完美反杀。
程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白。旁边时浅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看屏幕。
AG连胜两局,手握三个赛点。
第三局狼队绝地反扑。他们拿出了一套版本冷门阵容——双边路无射手。AG明显准备不足,六分钟被反蓝,十分钟丢掉第一条风暴龙王,十四分钟水晶告破。第三局结束后九尾在休息室主动在教练开口之前接过了话。
“我的。第三局前期没压住对面中单,让他游走了两波。”
一诺正在喝第二瓶水,闻言把水瓶往桌上一磕:“什么你的我的——对面中单第二波游走我有视野,我没报,怪我不怪你。团队游戏,你忘了?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你说的。”
“……是你说的。”
“我说了就是我说的。”一诺理直气壮,“既然是我说的,你就得听。第四局你给我拿火舞,我拿公孙离,咱们打回来。”
教练看着这两个人,把战术板翻到下一页:“好,那就按你们说的——第四局火舞加公孙离。”
第四局,赛点局。狼队拿到了一套强势的团战阵容,前期疯狂入侵AG野区,五分钟经济领先两千。AG三路外塔全破,只剩高地。解说B的声音都带了惋惜:“AG这局很难了,狼队的优势太大了。”
第十分钟。狼队五人抱团推高地,兵线已经压到塔下。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局将进入第五局决胜时,九尾的不知火舞一个闪现接大招切入后排,在对面三人中间接了一套伤害。瞬间对面中单血条见底,射手交闪后撤却撞上了一诺公孙离埋伏已久的位移加暴击。一诺收下射手和打野,完成三杀。解说A站起来喊破了音:“一诺!!!一波翻盘!!!”
狼队兵败如山倒,AG从高地一路反推,拔掉三座外塔,拿下风暴龙王,直捣水晶。
水晶炸裂的那一刻,一诺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放。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跳起来庆祝,没有大喊“赢了赢了”,他转过头看着九尾,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
“你刚才那个进场,我等了。我到了,你看到了吗?”
九尾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轻得不像平时的物理攻击,更像在揉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大型犬。
“看到了。你到了。”
赛后采访,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九尾面前:“今天狼队前三ban全部给到你,第三局之后你给自己打几分?”
九尾对着镜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转会期那个闷热的下午,他坐在TTG训练室角落接到那通电话;想起第一次走进AG基地大门,一诺扑上来把薯片渣蹭在他新买的T恤上;想起有人连他窗户朝北都记在笔记本上;想起她说“你是我见过最不需要赛前动员的选手”。
“满分。”他说。
全场安静。九尾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舞台侧边的一诺,又补了一句:“给我队友。”
一诺在舞台侧边听到这句话,猛地转过身去对着墙壁锤了一拳,嘴里念叨着“这他妈也太帅了吧”。Cat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拍他的背:“稳重,你是队长。”一诺转回来,眼眶分明是红的,嘴上还在辩解:“我没哭——是场馆灯光太刺眼了——”
林荫道上,月光在石板路上铺成两排错落的影子,左边的影子走得很稳,右边的影子偶尔晃一下,快碰到左边时又收回来。
九尾停在一棵银杏树下。今晚的比赛,他在最后一波进场之前其实有一瞬间的犹豫——不确定一诺能不能跟上,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重蹈训练赛的覆辙。但他选择了相信。多可笑——三个月前他在TTG连自己都不信,现在他在最关键的一波团战里选择相信别人。
时浅走在他旁边。他不说话,她也不催,只是跟着他的脚步,快慢都由他去。两人在月下的银杏树下站定,九尾忽然停下,时浅也跟着停住,侧头看他。
“今晚,”他看着前方的路,斟酌着开口,“你站在休息室门口的时候,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但当时要上场了,没说。现在想说。”
时浅安静地等。
九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打第四局决胜团还响。有些话说出来难,有些人说再见更难。他转过脸,看着时浅的眼睛——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好像也不是这么难。
“我喜欢你。”
空气静了片刻,银杏树上一片迟落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路上。
时浅垂下眼睛,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一点点地绽开。不是专业评估时的礼貌微笑,不是逢年过节的客套笑意,是那个他一直想看清却总是抓不住的笑。很轻很轻,像冬天呼出的第一口白雾。
“我知道。”她说。
九尾愣住了:“……你知道?”
“你笔记本上的那些记录、每次评估都来、赢了比赛第一眼看的是我、蜂蜜柚子茶的配方你试了四次才调出我喜欢的甜度。你觉得我看不出来?我是心理师——我当然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
时浅轻轻笑了一声,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因为我不想替你说。这是你的喜欢,不是我的观察结论。你要自己说出口,才算数。”
九尾看着她的眼睛——他在那片深褐色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红色的头发,有点傻的表情。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和那次在天台上一样轻。这次她没有犹豫,把手指轻轻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走廊里,两个身影从另一个方向晃过来——一诺正手舞足蹈地给Cat复盘第四局翻盘细节,程意跟在旁边显然已经听了第三遍。九尾及时松开了手,但时浅没有退开,只是把两人交握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藏在银杏树投下的阴影里。
“九尾!”一诺一看到他就扑过来,“你那个王昭君大招冻人,解说都说你是这赛季第一个用王昭君Counter到狼队打野的中单——”
九尾任他挂着,对时浅说了一句“你先回去”,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时浅微微点头转身往基地方向走。九尾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低头拍了拍一诺的肩膀。
“等会儿,我先去吃个夜宵。”
“你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又饿了。”
他转身朝着时浅离开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楼梯口时程意正好从上面下来,手里端着空盘子。她看到他,又往他身后看了看——走廊尽头时浅的背影刚刚转过拐角。
“时姐呢?”
“回宿舍了。”
“你去找她?”
九尾没说话,但耳朵尖在昏暗的走廊灯下微微泛红。程意眨了眨眼,侧身让开通道:“食堂还有银耳羹,灶上小火温着。两碗。”九尾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程意。”
“嗯?”
“谢谢。”他说,“你在备忘录里记的那些,我看到了。”
程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走廊另一端努了努下巴:“一诺在训练室复盘第四局,据说已经复到第七遍了。你要不要先去解救一下Cat?他在旁边被迫当了四十分钟观众。”
九尾看了一眼训练室方向,又看了一眼时浅离去的走廊尽头。短短几秒的犹豫,程意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敲了一行字然后亮给他看:
“今晚九尾选择追走廊尽头的人,放弃解救被复盘折磨的Cat。营养师对此表示理解并愿意承担一切被Cat骂的后果。——本记录已归档。”
九尾嘴角一抽。明明从来没承认过什么,但这人每次记备忘录都精准得让他无从反驳。他看着程意晃着马尾走远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多管闲事”,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感激。
天台上的夜风很凉,能看到训练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偶尔传来一诺复盘的声音和Cat带着困意的敷衍回应。他把蜂蜜柚子茶放在水泥护栏上,低头翻看时浅笔记本最新一页的字迹:“今天他没有一个人扛。他一直都有,只是今天终于愿意承认了。”
九尾合上笔记本放回她手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轻轻握住了。时浅没有抽开,只是安静地回握住他。
“以后所有记录,我们一起写。”
时浅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
天台上没有灯,但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足以照亮每一寸空地。那只蹭饭的橘猫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天台,蹲在铁门边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