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胜的第五周,裂痕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是比赛。比赛依旧赢着,九尾的火舞在上一场打出了本赛季最高的分均输出,一诺的公孙离在发育路压得对面射手连塔刀都不敢补。赛后的数据面板上,AG的团队KDA遥遥领先。所有人都在说今年的AG有冠军相。
裂痕出现在一场普通的训练赛之后。
那天下午打的是二队。本来应该是轻松的内部对抗,但九尾在三局里连续三次没有等一诺到位就进场开团。第一次他单杀了对面中单,第二次他换掉了对面打野,第三次他被对面三人反包,一诺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收掉一个残血辅助。
“你急什么?”一诺摘下耳机,语气介于疑惑和不满之间,“那波等我到位再打,我们能零换三。”
“等你到位对面中单就跑了。”九尾没摘耳机,眼睛还盯着结算界面。
“跑就跑,下一波再杀不行吗?”
“不行。”
训练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拍。Cat抬起头,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见过无数次队友吵架的场面,但九尾和一诺之间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让人不舒服。因为这两个人平时太吵了。吵到隔壁训练室的人经常来投诉。现在他们不吵了,安静得像一把绷紧的弓弦。
“行,你厉害。”一诺把耳机往桌上一放,语气平静得不像他,“以后你进场不用等我,你自己杀。”
他起身走出了训练室。门没摔,只是正常地关上了,那声轻轻的咔哒比任何摔门声都更让人难受。
训练室里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长生小声问Cat:“要不要去劝?”Cat摇了摇头:“一诺生气的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追上去。他需要自己待一会儿,然后就会回来。”
九尾始终没有抬头,手指机械地按着键盘上已经结束的对局回放。屏幕上的不知火舞一遍又一遍地从同一个位置进场,对面中单的血条一次次清零。第一视角的击杀画面完美得无可挑剔。但这次没有人冲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喊“五杀”,没有人说那句中射双核版本答案。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人在每次击杀之后的噪音污染,习惯了到甚至忘了那是他转会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另一边,一诺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包被捏碎的薯片。他没吃,就是捏着——一片接一片地捏碎,碎屑落在脚边的纸巾上。那是程意上周放在他抽屉里的纸巾,纸巾包装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擦键盘用,别拿来擤鼻涕”。他的键盘现在不脏,但他把纸巾拆了铺在地上接薯片碎屑,因为不想等会儿被程意发现他又在糟蹋粮食。
“薯片跟你有仇?”
一诺抬头。时浅端着水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她手里没有笔记本,就一杯水,靠在墙上,姿态随意但目光沉静。
“没仇。”一诺把碎薯片拢了拢,“就是不想吃。”
“不想吃还是吃不下去?”
一诺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他就是不信我。”不是指责的语气,更像是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事实,在试探性地把这句话放在空气里看看它会不会碎掉,“我话多、我整活、我迟到——但他不信我,这不一样。”
时浅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靠太近,保留了刚好够一个人喘息的间距。作为心理师她见过太多团战之后的争执:资源分配的矛盾、战术理解的分歧、性格冲突的积累。但一诺和九尾的问题不是技术层面的,恰恰相反——他们的配合太默契了。默契到九尾觉得不需要等,默契到一诺觉得不需要说。默契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偷懒:我不说你也该懂,你做了我就不用配合。
“他从TTG出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可以信了。那种习惯不是对你,是他以前必须自己扛。”时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分析一个案例,但她看着一诺的眼睛里有某种超乎职业范畴的温度,“你那天在天台上跟他说来AG之后撞了南墙有人帮你贴创可贴——他觉得你就是那个帮他贴创可贴的人。但他还没学会在撞墙之前先喊疼。”
一诺的手指停在一片碎薯片上,指尖沾满了调料粉。他忽然想起九尾来AG的第一天——站在基地大厅门口,红色头发,黑色口罩,拖着行李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扑过来”。但那不是嫌他吵,那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冲上来拥抱他的人。以前没有人冲上来拥抱他。
“打完比赛可以复盘。他没等我进场,我可以说。我可以说得更好听一点。”一诺把手里的薯片碎屑一股脑倒进纸巾里,站起来,“他刚才那波操作其实很牛。一个人换了对面两个关键技能,我要是再快一点赶到,他那波就封神了。问题是我慢了一步。”
他已经开始替九尾找理由了。时浅嘴角弯了一下——这就是一诺,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嘴上喊着散伙手上已经在给对方找台阶。
训练室里,九尾终于关掉了回放。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掏出手机,点开和一诺的聊天框。上一次聊天记录停在天台群公告那天晚上,一诺在群里发群规,他回了一个问号。已经是快半个月前的事了。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他发了四个字:“下场等你。”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心跳得比打总决赛决胜团还快。
一诺坐在台阶上,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屏幕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薯片碎屑。走廊里正好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九尾一手端着一杯从茶水间接的热水,另一手插在口袋里。九尾在他面前停下,把那杯热水往他手里一塞。
“没放蜂蜜,就是水。”
一诺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到掌心。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片刻。
“下场还等你。”这次是九尾先开口,“不骗你。”
“那我也说一个。刚才你单杀对面中单那波——真的很牛。”
九尾偏过头,但没有像平时那样否认。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一诺走过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然后揽着他往训练室走,嘴里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速和音量:“走走走还有三把排位要打,Cat说今晚食堂有红烧排骨——你最喜欢的——但是程意给你那碗肯定又减盐了,我可以分你一点我的——”
程意站在二楼拐角,看着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上了天台。时浅果然在那里,带着她的笔记本。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满地金黄。
“你跟他们聊了?”程意递过去一包独立包装的每日坚果,“奖励你的。跨专业无偿劳动,这是我们营养师对心理师的慰问品。”
“不是我。是他们自己。我只是路过说了几句话。”时浅接过坚果没有拆,握在手心里暖着,声音被风带过来,轻而笃定,“但很快就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