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已经三天没吃薯片了。
不是程意扣了他的配额,是他自己没去领。契约份额还在零食柜里原封不动地放着,密封袋上的日期标签从周一攒到周三。后勤阿姨路过零食柜的时候啧啧称奇:“这袋薯片过期了没?”程意刚好在旁边整理档案,抬头看了一眼那三袋没拆的三十克原味薯片,没说话,但眉心动了一下。
“一诺绝食了?”Cat在训练室门口压低声音问九尾。
“没有,他中午吃了两碗饭。”九尾靠在门框上,表情平淡,“但他不吃薯片了。”
“三天。”
“三天。”
Cat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行为艺术还是他被人夺舍了?”
九尾没回答。他大概猜到了原因。
三天前的傍晚,一诺在走廊尽头撞见程意在打电话。她靠着窗台,手机夹在肩窝里,手里还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营养报表,语气比平时低了半度:“妈,我知道……那个编制考试报名时间我知道,但我现在手上有二十多个选手的饮食计划,走不了。不是我不想考编,是这里确实需要人。别说了,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在窗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注意到走廊另一头的一诺。一诺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退了回去。当天晚上他找Cat借了一包薯片——没吃,放在桌上看了十分钟,然后放回了Cat的抽屉。
九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但他在等。等一诺自己想明白,或者等程意自己发现。反正这两件事总有一件会先发生。
营养工作站里,程意正在跟长生核对下周的食谱。两人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配色方案认真的程度堪比BP战术讨论。门忽然被推开,一诺站在门口。没有薯片,没有整活道具,没有“队长驾到”的开场白。
长生看看一诺又看看程意,凭借辅助的本能做出了全场最正确的判断——抱起自己的营养档案,说了句“你们聊”,从一诺身侧闪出了门。
程意把笔放下,转过椅子面对他:“难得。你主动来我工作站一般只有两种情况:饿了,或者干了亏心事。”
“我没干亏心事。”一诺在她对面坐下,“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程意微微偏头,等他说。一诺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组织语言——他平时说话从来不组织语言,想到哪说到哪。但此刻他显然在按捺什么。
“你想过离开AG吗?”他问。
程意愣了一下。这问题完全不在她的预期范围内。她以为他要说薯片,说契约,说“KDA梯度奖励条款应该加入薯片分量浮动机制”之类的抽象提案。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是合同工,不是编制内。联盟很多战队的营养师都是挂职,有编制的是少数。你妈妈让你回去考编,你犹豫了。你犹豫就说明你想过要走。”
“你偷听我打电话?”
“不是偷听,是路过。区别在于路过的人可以选择不听,但我选择了听完。”一诺的语气难得没有半点插科打诨。
程意垂下眼睛。她确实犹豫过,不是因为不喜欢这份工作,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自己陷得太深。给二十多个选手做饮食计划,给每个食材建立营养数据库,把零食管控变成一门管理学和心理学的交叉学科——这些事她从来没在别处做过。但“营养师”这个头衔在她妈妈的认知里不是铁饭碗,只是一份合同工的临聘。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解释,所以她选择了暂时不解释。
“合同到期之后的事,我没定。”她说。
“那就别定。”
程意抬起头。一诺坐在她对面,没有笑,没有整活,没有用任何一个多余的梗。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说话。
“我不是说让你别走,我是说——如果你在犹豫,就别那么快做决定。因为你犹豫的理由不是工资待遇,不是工作压力。”他看着她的眼睛,“是我对不对?”
程意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有声音出来。
一诺等了她三秒,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话说到了底——这次没有修辞,没有铺垫,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
“我三天没吃薯片了。不是因为我不想吃,是我觉得如果我把薯片吃完了,你就会觉得你的零食管理法没有意义,然后你就会走。这个想法很抽象,很像我一贯的风格。但我没吃。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能忍三天。”
程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尖上还沾着一小片燕麦碎屑,是早晨做低糖饼干时留下的。她想起第一天入职时一诺躺在按摩椅上吃薯片的画面——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缺乏管教。后来她用契约管住了他的薯片,用举报制度管住了他的偷吃。她以为自己在管他的健康,现在才知道他在用一种偷偷摸摸的方式为她做些什么。
“薯片配额明天恢复。”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拉开柜门,拿出那三袋他没来领的薯片,放在他面前,“先把欠的吃了。吃了再说。”
一诺没有去拿薯片。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近到程意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她发现他的睫毛挺长的——这个念头完全不专业,和营养学没有任何关系。
一诺把薯片袋子拆开,和第一次在训练室分她第一片时一样,递给她。
“这次不是契约。”他说,“是我想给的。”
程意接过那片薯片,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片金黄色的原味薯片,指尖感受到油炸淀粉特有的微微粗糙触感。她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有点咸。”她说。
一诺也笑了,是那种放下心来之后如释重负的笑。“下次换个口味,”他说,“我陪你吃。”
基地天台上的夜风比平时大,银杏叶在风里翻飞,像被谁打翻了一盒金色的纸片。九尾站在水泥护栏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蜂蜜柚子茶——自己泡的,水温控制得刚好,不会破坏蜂蜜的营养成分。他来天台是想吹风,但吹了十分钟的风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在想下午的事。笔记本,她的字迹,她的手比他想象中凉,以及他说“我从来没被人用这种方式记录过”时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铁门推开,时浅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但不是平时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工作记录——这一本更小,新一点,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新笔记本?”九尾问。
“嗯。从今天开始用。”她走到护栏边,和他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近到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的时候几乎能扫到他的肩膀。
“那旧的呢?”
“写完了。刚才写完最后一页。”
九尾转过头看她。时浅低头看着手里的新笔记本,指尖在封面边缘来回摩擦。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把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递给他。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下笔的力度恰到好处,和他第一晚在欢迎卡背面看到的那行“热水器往左拧三下”一模一样。
“给许鑫蓁:答案不在这里。但我愿意跟你一起找。”
九尾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风把他的红色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外套没拉拉链,灌了风在里面鼓成一面帆,但他一动不动。他想起转会期那个闷热的下午,他坐在TTG训练室角落接到那通电话,爱思说一诺点名要他,他说“AG,我来了”。当时他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会遇见一个从不填表格的心理师,不知道她会连他窗户朝北都记下来,不知道她会因为他说“我想要答案”而换一本新的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削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最坦诚的部分,“是专门记我的?”
“是。”时浅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他手边的水泥护栏上,“以后关于你的记录,只记在这里。你可以随时看,也可以随时问。”她转身要走,九尾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很轻,轻到她只要轻轻一挣就能挣脱。
她没有挣。
铁门再次被推开。一诺和程意几乎是挤着进来的——两个人显然在天台门口偷听了好一阵,程意手里端着她今晚新研发的“银杏叶造型小饼干”,一诺嘴里叼着半块成品,进门就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但这饼干好好吃。”
时浅把手从九尾手里抽了回去,动作不快不慢,从容得像在做任何一个日常动作,但收回之后她没有插进口袋,只是垂在身侧。九尾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好像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一诺显然看到了时浅收手的动作,和一诺显然看到了时浅收手的动作,和程意交换了一个“赢了”的眼神。天台上没有灯,但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足以照亮每个人的轮廓。
程意端着饼干盘子走到时浅旁边,用肩膀碰了碰她的肩膀。两个女生站在天台护栏边,夜风吹起她们的头发——时浅的深棕色低马尾和程意的黑色短发,在风里缠绕又分开。一诺趁机凑到九尾旁边压低声音:“兄弟,你刚才拉她手腕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是怕她走还是怕她不走?”
“少说两句会死吗。”
“会。”
九尾沉默了一秒,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都有。”
一诺没有接话也没有整活,伸手从程意端上来的饼干盘里摸了一块塞进九尾手里,又摸了一块自己叼着。他把饼干举向夜空说了一句“敬AG”。
程意配合地举起饼干:“敬薯片配额。”
四个人一起笑起来。那笑声被夜风托举着越过天台护栏,越过银杏树冠,落在基地后巷那只早已睡着的橘猫耳朵上。猫耳朵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时浅翻开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借着天台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写下第一行字。身边三个人还在为“饼干到底该做成银杏叶还是薯片形状”争论不休——一诺说薯片形状更好吃,程意说薯片形状怎么叫饼干那叫大号薯片,九尾难得参与一次说银杏叶挺好的。时浅落笔很快,写完合上本子,把饼干盘子从一诺手里抽走,说了句“最后一个归我”。
九尾的手机震了一下——一诺在四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只有一行字:“群公告:即日起天台为本群指定团建地点。禁止在群内发表情包霸屏。第一条群规由我制定,第二条群规由程意制定,第三条九尾和时姐一起制定。”
九尾看完消息抬起头。时浅站在护栏边,新笔记本夹在臂弯里,正低头回复那条群消息。她的打字速度很快,回复很短,四个字。
“我同意第三条。”
夜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汽车驶过带起一阵短暂的风声。九尾把手机揣进口袋,把饼干塞进嘴里。银杏叶形状,程意加了肉桂粉,比想象中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