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发现基地天台纯属意外。
那天晚饭后一诺非要拉他去看什么“AG的秘密基地”,他以为是类似TTG地下车库那种堆满旧外设和过期能量饮料的杂物间,结果一诺带他爬了三层楼梯,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头顶是一片毫无遮挡的夜空。
天台不大,水泥地面上摆着几把褪色的塑料椅和一张折叠桌。角落里堆着几个空花盆,不知道是谁曾经试图在这里种点什么,但显然以失败告终。
“怎么样?”一诺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一座宫殿。
“……就一个天台而已。”
“这可是AG唯一没人管的地方!”一诺义正词严,“教练找不到你,经理找不到你,连保洁阿姨都懒得爬三层楼上来打扫。你要是想躲清静,只能来这儿。”
九尾走到天台边缘,手撑在水泥护栏上往下看。成都的夜晚没有广州那么燥,风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和隔壁甜水面店飘来的红油味,混在一起居然不难闻。基地后巷的灯亮着,那只蹭饭的橘猫趴在垃圾桶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怎么样?”一诺凑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还行。”九尾说。
一诺这次没有吐槽他只会说“还行”。他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
“你来的那天,”一诺忽然开口,“爱思跟我说,你可能不太好相处。”
九尾转过身靠在护栏上,双手抱胸,“他说得对。”
“但我说不会。我说你只是嗓门大。”一诺转过头来看他,“全明星那次咱俩第一次配合,你BP的时候直接跟教练说‘给我拿火舞,输了算我的’——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能处。”
九尾沉默了一下。他记得那场比赛。全明星娱乐赛,输赢不计分,但他还是认真打了。火舞四级那波他越塔单杀对面中单,一诺在下路同步拆塔,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节奏却对得严丝合缝。那种不需要多余沟通就能彼此理解的默契,他打了这么多年职业,遇过的队友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才认识我一天。”他说。
“有些人认识一天就够了。”一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正经。
天台风大了一点。九尾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红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站了片刻,开口道:“转会期那会儿,爱思给我打电话之前——我都准备退役了。”
一诺没有说话。
“当打之年,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清清都没说。”他顿了顿,“真的不打了——打了这么多年职业,到头来发现自己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你说我还在坚持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
“但我又不甘心。”
一诺安静地坐着,难得没有插嘴,没有整活,没有用任何一个抽象的玩笑打断他。他只是坐在那把褪色的塑料椅上,认真地看着九尾,等他把话说完。
“然后爱思打电话来,说你点名要我。”九尾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他妈当时就想,徐必成你是不是傻,你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打就敢要我。”
“我知道啊。”一诺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还能打。”一诺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把手撑在护栏上,“你以为我全明星是被你操作折服的?不是。我是看到你输了还回头复盘。一个娱乐赛,你打完拉着我复盘了二十分钟——九尾,那场我们赢了。”
九尾没有说话。
“赢了你还在找问题。这种人不可能菜。所以爱思问我转会期有什么想法,我第一个说的就是你。我说——”
“说什么?”
“我说九尾要是在TTG待不下去,AG接。他来了就是首发,我给他当狗。”
九尾被他逗笑了。那种笑不是嘴角翘一下的敷衍,是鼻子先出了一口气,然后整张脸都松下来的那种笑。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不然呢?我给你当猫?”一诺摊手。
楼下的巷子里,程意端着一个保温盒从基地后门走出来。她抬头透气的时候,正好看见天台上两个人影——一个红头发一个黑头发,并排靠在水泥护栏上。红头发那个正侧着头听黑头发那个说话,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肩膀是松弛的,和刚来那天进门时判若两人。
程意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构图一般,光线不够,两个人的脸都糊成了马赛克,但她觉得这个画面值得存档。
她给时浅发了条微信:“你猜我在天台上看到谁了?”
时浅的回复很快:“九尾和一诺。”
程意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怎么知道??你在哪?”
“不在。猜的。”
“这也能猜到?!”
“Cat说晚饭后一诺要带九尾去看秘密基地,联想到一诺平时喜欢往天台跑,加上九尾今天做完评估后情绪状态需要释放,大概率会被拉上去聊天。”
“……时姐,你真的好恐怖。”
没有回复。程意甚至可以想象时浅在手机那头微微挑眉的样子——那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淡定表情。她低头看了看保温盒里刚做好的银耳羹,犹豫了一下,决定多送几碗上天台。
天台上的两个人完全不知道楼下的营养师正在谋划什么。一诺正在畅想新赛季的美好蓝图:“到时候咱俩中射联动,你拿火舞我拿公孙离,你拿婉儿我拿戈娅,你拿——”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上套?”
“我在做梦。”
“你自己说的。”
“你刚才明明在笑。”
“没有。”
“笑了笑了!你那个嘴角,都压不住了——”一诺伸手去戳他的脸,被九尾一巴掌拍开。两个人闹了一阵,铁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程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后面跟着时浅。
“银耳羹,刚炖好的,趁热喝。”程意把托盘放在折叠桌上,开始分碗,分着分着忽然抬头看了九尾一眼,“还有,双皮奶我没忘,明天给你做。”
“我不是问这个……”九尾说到一半顿住了。
一诺从他身后探出头替他补完了后半句:“你不用不好意思——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双皮奶’?因为程意有个笔记本专门记每个人的口味,她跟我说过!”
“你闭嘴!!!”九尾一巴掌糊在一诺后脑勺上,力道精准——响,却不疼。
时浅接过属于自己的那碗银耳羹,在天台角落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安静地看着面前三个人闹成一团。她的目光在九尾身上停了片刻——他正追着一诺绕折叠桌跑,嘴里喊着“我今天不把你打成双皮奶我就不姓许”,耳根比银耳羹里的枸杞还红。
“你别跑了!我跑不动了——程意你管管!你是营养师你要保护我的身体健康!”一诺躲到程意身后。
程意端着银耳羹面无表情地让开一步,把一诺重新暴露在九尾的攻击范围内,“我管伙食不管安保。”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是事实。”
九尾成功逮住一诺,锁喉,力道控制依然精准。一诺夸张地翻白眼吐舌头,朝时浅伸手求救:“时姐救命——你们家选手杀人了——”
你们家的。
九尾的手劲瞬间松了一下,一诺趁机挣脱,躲到了折叠桌另一头。时浅端着碗,表情纹丝不动,用勺子舀起一片银耳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如果她听到了这三个字,她选择不作任何反应。但九尾注意到她低头吃银耳的时候勺子搅了两下才舀起来——银耳羹里根本没有需要搅的东西。
九尾转头,见一诺正用一种“我说的对不对”的表情冲他挤眉弄眼,忽然觉得很庆幸。庆幸爱思打了那通电话,庆幸他在高铁上咬了一口那个油光锃亮的鸡腿,庆幸他选了红色——红色确实比铅笔灰更适合他。
风穿过银杏树叶,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隔壁甜水面店最后一锅红油收火的香气。成都的夜晚没有广州那么闷,桂花藏在风里,闻得到但找不到。天台上的灯没有开,但城市的光污染足以照亮每个人的轮廓。
时浅放下空碗,站起来走到天台边沿。九尾犹豫了片刻,也走过去站在离她半步远的护栏边。程意正在收拾碗筷,一诺在旁边帮忙——准确地说是在旁边指手画脚,被程意用勺子敲了手背。
“队长带头不洗碗?”
“我是队长,队长有行政特权——”
“行政特权不包括逃避家务。”
“那包括什么?”
“包括多洗碗。”
九尾听着身后的拌嘴声,眼底不自觉地浮上一点笑意。
“这里能看到银杏。”时浅忽然开口。他没有侧头看她,只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基地门口那三棵银杏树,从天台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树冠。夜风里叶片沙沙地翻动,像在互相说着只有树才能听懂的话。
“我以前在别的战队待过,”时浅的声音很轻,被风托着送到他耳边,“没有一个基地门口种银杏。银杏长得慢,要很多年才能成荫。能种银杏的地方,都是打算长住的。”
九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虎口那颗痣,在新键盘上敲了一周之后,旁边多了一层薄薄的茧。他忽然想起在TTG最后一个夜晚,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对着关机的屏幕发呆,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大概就这样了。
但现在他在天台上,手里是空了的银耳羹碗,身后是一诺和程意没完没了的拌嘴,旁边是安静到几乎融进夜风里的时浅。楼下的猫在巷子里叫了一声,不知是谁的窗台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