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夏天闷热得不讲道理。
程意拖着32寸行李箱从成都东站出来的时候,感觉空气像是被人拧过水的热毛巾,啪地糊在脸上。她今天穿了件印着“多吃蔬菜少生气”的文化衫,粉色Crocs配荧光绿袜子,在人群中识别度拉满。负责接她的AG工作人员举着牌子找了半天,最后还是她主动拍人家肩膀:“你好,我就是‘AG超玩会新入职营养搭配师程意’,全名有点长,叫我程意就行。”
工作人员愣了三秒,大概是在消化“营养搭配师”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拖着一个贴满贴纸的行李箱、正在嚼泡泡糖的年轻女孩之间的关系。最终他选择了职业素养:“程老师这边请,车在外面。”
“来来来新同事这边走——”领路的工作人员显然训练有素,在她和外卖之间迅速画出一条物理隔离线,将她引向二楼。程意穿过基地一楼的时候飞快地扫了一眼:左手边是训练室,透过玻璃能看到几排电脑和一面挂满队服的文化墙,正中间挂着一面巨大的屏幕,正回放上一场比赛的录像。旁边沙发上歪着一个年轻男生,脚翘在茶几上,拿着手机外放短视频,笑得嘎嘎响。
程意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谁,工作人员已经把她推进了电梯。
“刚才沙发上那个——?”
“那个啊,那是我们队长,一诺。”
程意哦了一声,默默在心里打了个标签:举止疑似缺乏教练毒打。
人事手续比想象中顺利。战队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说话节奏飞快,像在打BO1:“合同签好,宿舍安排在三楼左手第二间,钥匙给你。你的主要工作内容是制定全队每周食谱、监督训练日饮食、赛前餐食调整,以及个别队员的营养管理——具体谁需要管理你待几天就知道了。有问题找行政,找不到行政找Cat,找不到Cat找保洁阿姨,保洁阿姨什么都知道。”
“……Cat?”
“哦对,你还没见过队员。今天人齐,晚点挨个认识一下。”经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对了,今天还有一位新队员要来报到,转会过来的,叫——你打KPL吗?”
程意诚恳地摇头:“我只看搞笑集锦。”
基地的厨房在三楼拐角,和宿舍同层。程意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踩点,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推开门的时候她沉默了三秒——
如果这个厨房有灵魂,它的灵魂已经死了。
冰箱里装着三排可乐、两盒吃剩的炸鸡、一瓶老干妈和半罐猫罐头。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唯一证明这厨房曾经被使用过的痕迹是墙上贴的一张外卖单,字迹潦草地写着“辣度:微辣,备注:不要香菜,一诺说的”。
程意缓缓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
“不要香菜是对的。”她自言自语,“但这张外卖单要钉上耻辱柱。”
她撸起袖子,花了两个小时把厨房从头到尾洗了一遍。冰箱里的可乐被她收到角落,贴上便签:“比赛周可以喝一口,训练日碰一下试试。”炸鸡扔掉,老干妈保留(“作为调味品合理”),猫罐头——她思考了一下,没扔,万一基地真有猫呢。
干完这些她累得腰快断了,但心情很好。一个干净的厨房是营养师尊严的底线。
傍晚经理在群里发了通知:六点一楼大厅集合,欢迎新队员+新同事。
程意换了件干净T恤下楼,到大厅的时候发现人差不多齐了。队员们三三两两坐在沙发上,她上午见过的那个一诺正盘腿坐在最中间的按摩椅上,手里攥着一包薯片,吃得咔嚓作响。
程意的职业本能再次启动。她盯着那包薯片的目光像盯着一个叛徒。
一诺察觉到视线,抬头看向她,然后非常自然地举起薯片:“你要?”
“不要,谢谢。”
“哦。”他继续吃。
程意忍了三秒,没忍住:“训练日吃薯片,你不怕教练骂?”
一诺认真想了想:“教练今天请假了。”
“……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吃完最后一片,拍了拍手上的渣,往按摩椅上一躺,“而且我有代谢,不胖。”然后他自己按了启动键,按摩椅嗡嗡地开始碾他的背,一脸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队员笑出了声——程意后来才知道那是Cat——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朝她挥了挥手:“新来的营养师是吧?别管他,他吃啥都不长肉,是AG未解之谜。”
“任何未解之谜都有科学的解释。”程意严肃地说,“他可能只是代谢快,也可能只是吃得还不够多。”
Cat挑眉:“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观察。记录。制定个性化方案。”程意顿了顿,“然后收走他的薯片。”
一诺从按摩椅上弹起来:“过分了啊!”
就在这时候基地大门开了。
热浪涌进来,接着是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红色头发,黑色口罩,穿着简单的白T和运动裤,左手虎口有一颗痣。
九尾站在门口,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精致到在电竞圈格格不入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诺已经从按摩椅上翻身而起,用一个极其抽象的姿势——左脚踩到右脚鞋带、右手在空中划出一个不必要的大回环——朝他扑过来:“九尾!!!”
“你他妈——别扑过来!”九尾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抵住他的脸,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你薯片渣蹭我身上了!我这件新买的!”
“你不是不吃我的薯片吗?!”
“我没吃!你他妈看看你的手!”
一诺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薯片调料粉的手指,又看了看九尾白T恤上那个清晰的橙色指印,陷入了一秒钟的沉思,然后抬头给出解决方案:“要不你也蹭我一下?”
“我为什么要蹭你?!”九尾音量直接拉满,“我闲的?!”
整个大厅回荡着他的声音。保洁阿姨从二楼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程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场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她之前听经理说九尾“脾气比较暴”,还以为是一种修辞手法。现在看来是写实。这人嗓门大、表情凶、进门就跟队长怼起来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别惹老子”的气场。
但奇怪的是,一诺被他吼了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回头冲Cat喊:“看见没!我就说他好玩!”
“好玩你大爷!”九尾一巴掌拍在一诺后脑勺上,力道控制得精准——响,但不疼。一看就是常年打队友练出来的手法。
Cat在后面慢悠悠地插嘴:“九尾,欢迎来到AG。这里的人都不太正常,你习惯就好。”
程意松了口气。她刚才有一瞬间担心这个暴脾气的法刺会连她的T恤都怼。
然后她发现她想多了——九尾的注意力已经被一诺彻底绑架。一诺正搂着他的脖子,用一种导游介绍景点的语气说:“这是咱们训练室,那边是食堂——哦对了食堂阿姨做的回锅肉一绝——那边是休息区,按摩椅只有两台,但是Cat那台从来不让别人坐,所以你只能抢我的——”
“谁要抢你的按摩椅?”
“那你坐哪?”
“我坐沙发。”
“沙发不舒服。”
“比你脸干净。”
“我脸怎么了?!”
“沾着薯片渣。”
一诺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然后发现被耍了。九尾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抱胸,嘴角勾着一个得逞的笑——那种典型的“逗你玩”表情,带着一股小学生级别的恶劣快乐。
经理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好了,咱们先把新同事认全。时浅呢?时——哦,在那。”
所有人顺着经理的视线看向门口。
程意也跟着转头。
一个女人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穿着素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她很安静,安静到刚才大厅里闹成一锅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就好像她是空气的一部分,不打扰任何人,但也绝不会被任何人忽略——只要你看到她,你就没法把视线移开。
时浅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不是怯生生的新人看前辈,也不是故作镇定的高冷,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骨子里的从容。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透。
程意被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莫名有一种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感觉。
“时浅,”经理介绍道,“咱们新来的心理辅导师,以后负责全队的心理状态评估和压力疏导。大家配合就行,别给人添麻烦。”
时浅微微颔首,说了一句“大家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然后她翻开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写了什么。
九尾从她进门那一刻就开始皱眉。
他想起爱思在微信里提过的那句“新招了个心理辅导师”,当时他没在意。现在看到了真人,他第一反应不是好奇,不是无所谓,而是别扭。
这个人太安静了。在一屋子闹哄哄的电竞选手中间,她安静得像个意外。但她不是那种怯场的安静——她明明站在角落里,却好像把整个房间都纳入了她的观察范围。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九尾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人隔着玻璃看透了,而他还不知道那道玻璃在哪里。
一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九尾耳边,压低声音:“那个心理师,看起来好厉害。”
九尾斜了他一眼:“你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就说厉害?”
“就是没记住才厉害啊——她站那五分钟了我才发现她来了,这什么存在感控制术?”
“……你能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说话?”
“我这就是正常人的方式。”一诺理直气壮。
九尾懒得理他,转回头的时候,正好跟时浅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她看他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波动,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那种“哦这是新来的明星选手”的打量。她只是在记录。像一个医生看到一份新病历,平静地翻开第一页。
九尾忽然有点烦躁。
他说不清这烦躁从哪来的。可能是因为他注意到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秒——而他不喜欢被人当成观察对象。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看她不顺眼。这个女的一副“我能看穿你”的样子,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凭什么?
“你是心理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大厅里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包括Cat,露出了一种“开始了”的表情。
时浅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是。”
“那你准备怎么给我们做心理辅导?”九尾双手插兜,语气带着一股子不买账的劲头,“填表格?做测评?还是跟以前那些一样,让我们画房子画树画小人,然后说这代表你有童年创伤?”
大厅安静了一下。
时浅没有被他的语气带走。她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合上笔记本,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喜欢什么颜色?”
九尾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头发。”时浅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头顶,看了看那头红色短发,又回到他眼睛里,“之前的颜色,现在的颜色,你每次染头发选的都挺好看。所以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是她真的想聊这个,还是在套他的话?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九尾站在那,忽然觉得刚才自己那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对方不仅没被冒犯,反而从他身上提取了某种数据,平静地归档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然而他嘴角的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一诺从后面探过头来,精准捕捉了这个表情:“你笑了。”
“没有。”
“笑了笑了!Cat你看到没他笑了!”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抽筋!”
“抽筋抽成微笑的形状是吧——哎哎哎,怎么还打人呢?”
Cat在旁边点评:“欢迎仪式到此结束,双方达成友好共识。”
时浅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在九尾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低下了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没有人知道她写了什么。
但九尾知道她在写。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舒服,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他决定不为难自己——他现在要去看看他的床位,洗个澡,把高铁上闷出来的汗洗干净。
“我宿舍在哪?”他问一诺。
“三楼!左边第一间!我隔壁!”
“谁安排的?”
“我。”一诺骄傲地挺胸,“我跟阿姨说了,咱俩必须当邻居。半夜你想打排位可以敲墙,三下代表‘来不来’,两下代表‘睡了’,一下代表——”
“代表你在发神经。”九尾拖起行李箱往电梯走,路过时浅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喂。”
时浅抬眼。
“红色。”
“……什么?”
“你刚才问的。”九尾别开视线,语气比刚才低了八度,像是这句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但又不肯收回来的那种倔,“最喜欢的颜色。红色。”
时浅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水面被蜻蜓点了那么一下子,涟漪极小,但真的存在。
“知道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