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会期第六天,许鑫蓁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正窝在TTG训练室的角落,机械地翻着微信消息。队友们回家的回家、旅游的旅游,偌大的基地只剩他和几个二队小孩。空调开得太足,他披着队服外套,手指冰凉。
来电显示:唐田。
这名字乍一看没反应过来,许鑫蓁愣了半秒才想起——爱思。AG超玩会的爱思,那个采访里总笑眯眯的老大哥,去年转型助教之后存在感不降反升。他们不算熟,顶多比赛碰面点头之交。
“喂?”
“九尾,我唐田。”那边开门见山,背景音嘈杂,像在基地大厅,“方便说话吗?”
“方便。”
“行,那我直说了。”爱思顿了顿,“你想不想来AG?”
许鑫蓁没说话。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他盯着键盘上磨掉漆的W键,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键盘跟了他三年,换过两次轴,空格键敲起来还是有点涩。
“喂?还在吗?”
“在听。”
“我知道有点突然,”爱思的声音稳而诚恳,“但我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许鑫蓁垂下眼,睫毛在屏幕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在TTG待了几年?三年多。从替补打到首发,从无名小卒打到“法刺之神”,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把基地当家。清清换过,不然换过,钎城走了又来,他始终在。他在这个训练室流过血——手指被键盘边缘划破那次,他抽了张纸巾随便一裹接着打,血渗进键帽缝里,清洁阿姨骂了他三天。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强。”爱思答得干脆,“AG中路缺一个能扛大旗的,你是自由市场最好的选择。而且一诺点名要你——他说跟你打过全明星,知道你的上限在哪。”
一诺。
许鑫蓁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比赛席上永远嚼着口香糖、赛后采访永远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去年全明星娱乐赛他们一队,中射联动把对面杀穿。打完一诺搂着他脖子说了句:“咱俩这配合不打职业可惜了。”他当时以为只是客套。
“转会期还剩多久?”
“四天。”
“让我想想。”
挂掉电话,许鑫蓁把自己往椅背上一摔。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游戏大厅界面。他的账号头像框下面挂着TTG前缀,挂了一千多个日夜。他想起去年世冠半决赛输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场馆后门台阶上抽了一整包烟。那天晚上经理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以为那叫默契,后来才知道那叫不在意。
手指无意识地点开微信,翻到清清的头像。转会期开始前清清找他聊过,说“兄弟我先走了”,他说“好”。清清去了新队伍,最近朋友圈全是和新队友的合照,笑得没心没肺。
他忽然有点羡慕。
屏幕自动休眠,映出他的脸。铅笔灰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扎到眼睛。上次染头发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这三个月他一场正经比赛没打过,教练说轮换、经理说调整——说到最后他只能在训练赛间隙给一队当陪练。
他是TTG的功勋队长,是这支队伍的建队基石。
然后他被晾了三个月。
许鑫蓁重新点亮屏幕,打开和爱思的对话框,打字。
“唐哥,我问一句实话。”
回复很快:“你说。”
“AG真有我位置?”
这次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他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最后弹出来几行字:
“来就上场。这是AG给你的承诺。首发中单,写进合同里。”
许鑫蓁盯着“写进合同里”五个字,忽然鼻子有点酸。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他是许鑫蓁,法刺之神,热搜上永远嘴硬的男人——哭什么。
他打字:“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刚才说你打电话来是因为一诺点名要我——他真这么说了?”
爱思直接甩过来一段语音。
许鑫蓁点开,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一诺的声音懒洋洋又大嗓门地传出来:“九尾你磨叽什么呢!爱思你告诉他,哥这儿有首发、有奶茶、有新键盘,他要是不来我就让Cat天天去他直播间刷飞机——”背景里有人喊“你放屁战队哪来的奶茶预算”,一诺理直气壮:“那就蹭Cat的!”
语音结束。
许鑫蓁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是他这个转会期第一次笑出声。
他又打了几个字:“转告一诺,奶茶我自己买。键盘他出。”
爱思秒回:“?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他停顿一下,吸了口气,把最后五个字打出去。
“AG。我来了。”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心跳得厉害,手心却热了起来。
窗外的蝉还在叫,空调还在嗡嗡地吹。训练室还是那个训练室,但他忽然觉得光线亮了一点。也许是太阳终于穿过窗帘缝照进来了,也许是他终于决定从那个角落走出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诺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了一长串:
“来得好兄弟!我已经让阿姨把你床位安排在我隔壁了!到时候别嫌我半夜打呼!”
许鑫蓁通过申请,回了一句:“嫌的话你睡走廊?”
“那不行,走廊有监控,我粉丝会心疼的。”
“你粉丝知道你打呼吗?”
“知道啊,她们说那叫‘队长の呼吸’。”
许鑫蓁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截了图,决定留作日后翻旧账的证据。
他退出一诺的聊天界面,点开爱思的头像。
“唐哥,手续怎么走?”
两天后,转会公告发布。KPL官博配图是许鑫蓁穿着AG队服,头发新染成了红色,对着镜头比了个极淡的胜利手势。
评论区炸了。有人骂他叛徒,有人祝他前程似锦,有人刷“AG这波血赚”,有人阴阳“看你能待几天”。
许鑫蓁一条都没看。他坐在前往成都的高铁上,窗外梯田一层一层地退后。旁边的一诺在啃鸡腿,油纸包了三层还是漏了,滴在他新买的限量款鞋子上。
“一诺。”
“嗯?”
“你再说一遍鸡腿是新键盘的赠品。”
“真的是赠品——Cat买的。”
“你觉得我信吗?”
一诺认真想了想,把鸡腿举到他嘴边:“那你咬一口,咬一口就信了。”
许鑫蓁看着那个油光锃亮、被啃得参差不齐的鸡腿,又看了看一诺无比真诚的表情。
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
“……有点咸。”
“那下次换个口味。”一诺心满意足地把鸡腿收回去继续啃。
许鑫蓁擦着嘴,忽然觉得去AG这个决定,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正确。
高铁穿过隧道,车窗上映出他的脸。红色的头发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但他知道那是红色——像新赛季开赛第一天,像第一滴血弹出屏幕那一瞬间,像所有刚刚开始的、滚烫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起。是爱思发来的消息:“到了有人接,新队友都在。还有,队伍新招了个心理辅导师,叫时浅,小姑娘挺安静的。到了你先休息,明天开始训练。”
许鑫蓁扫了一眼,没太在意。心理辅导师——大概是走过场的,他心想。打职业这么多年,什么心理辅导没见过,无非是填表格、做测评、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毫不在意的名字,很快就会成为他最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