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静谧无眠。
裴悦慕蜷缩在床榻内侧,整整半宿,始终沉默不语。
脸上泪痕未干,心底的惶惧却半点没有消散,反倒越攒越沉。
她骨子里本就胆小怯懦,十五年暗恋不敢宣之于口,只敢远远望着钟离乌,把心意死死藏在心底。如今一朝交付身心,又扇了他一巴掌,心底那层深埋的恐惧,彻底破土而出。
她怕的从不止是钟离乌本身的冷血邪性。
她更怕叶夕水。
叶夕水手段阴狠、城府滔天,掌控欲极强,向来把钟离乌攥在掌心,视他为自己的棋子与傀儡。
若是让叶夕水知道,钟离乌动了真情,把她当成心尖软肋、一生执念,叶夕水绝不会容忍。
在那女人眼里,软肋便是破绽,便是可以拿捏、可以牵制、可以摧毁的死穴。
一旦钟离乌有了弱点,叶夕水必会出手对付她,拿她要挟钟离乌,搅乱他的布局,碾碎他所有的心思。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除此之外,她心底还有一层更深、更凉的不安——
她怕钟离乌这份浓烈的偏爱、偏执的温柔,从头到尾都只是假象。
他是圣灵教教主,深谙权谋算计,惯于演戏伪装,笼络人心、布局筹谋早已刻进骨子里。
会不会这份深情,这份哄劝,这份非要娶她封她副教主的执意,也只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局?
先给她名分,给她尊荣,再慢慢将她套牢,当成另一个可以利用、可以牵制的棋子?
她心里不是没有爱。
十五年刻进骨血的心意,怎么可能说散就散?
昨夜他温柔守护、低声哄劝时,她心底也有过动容,有过依赖,有过片刻的沉沦。
可害怕终究压过了爱意。
胆小的本性、对叶夕水的忌惮、对这份深情的不敢深信,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她愈发惶恐,愈发想逃。
她不敢嫁,不敢留在他身边,不敢做他的软肋,更不敢赌这份爱是真是假。
与其日后被卷入母子权谋、被叶夕水清算、被一场虚假深情困住一生,不如趁早抽身,一走了之。
心思一定,裴悦慕眼底最后一点动容彻底敛去,只剩决绝的冷意。
她依旧装作沉默胆怯、安分畏缩的模样,任由钟离乌日日小心翼翼迁就、温柔哄护。
他铁了心要给她名分,不顾教内些许非议,强行敲定大婚吉日,昭告整个圣灵教,待大婚当日,便册封她为副教主,同掌圣教,风光娶她为妻。
这些日子,钟离乌满心都是筹备大婚,满心都是往后与她并肩相守的日子,爱意沉溺,满心安稳,半点没察觉她眼底藏着的逃离之意。
他以为她只是胆小怕生、性子傲娇难哄,只要好好疼、好好宠、给足名分安全感,总有一天她会彻底放下戒备,安心留在他身边。
他从没想过,她会逃。
大婚之日,圣灵教张灯结彩,邪礼肃穆,全教长老、分舵主事尽数到场,恭贺教主大婚,静待新任教主夫人、副教主登场。
钟离乌一身玄黑婚袍,红发束起,青绿色眼眸里藏着难得的温柔与期许,静静立在大殿之上,等着他的悦慕,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等了十五年,盼了十五年,终于要把这个人,光明正大地娶进门,牢牢绑在自己一生里。
可吉时已到,喜轿空悬,闺殿空寂。
裴悦慕,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何处,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半分留恋,就这么在大婚当日,悄无声息,彻底逃离了圣灵教,逃离了他。
她早已算好时机,借着大婚守卫松懈,悄然离开极北,直奔斗罗大陆腹地。
她要远离叶夕水的掌控,远离钟离乌的深情与算计,给自己一条生路。
顺带,去往命运轨迹之中,夺取霍雨浩本该拥有的机缘,壮大自身修为,手握足够底气,往后再也不用任人摆布,不用畏惧任何人。
她有爱他的软肋,更有自保的狠绝。
为了活下去、为了避开权谋漩涡、为了给自己挣一份无人能欺的实力,她选择转身离开,斩断情丝,奔赴机缘。
而圣灵教大殿。
吉时过了又过,始终不见新人身影。
片刻后,侍卫慌张来报,声音颤抖:“教主……闺殿无人,裴长老……不见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劈下。
满堂瞬间死寂。
钟离乌周身的温柔与期许,一瞬间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他僵在原地,青绿色眼眸骤然猩红,漆黑的瞳孔翻涌着滔天的戾气、恐慌、不敢置信,还有被骤然抛弃的疯狂与绝望。
大婚之日,举国同贺,他倾尽真心、倾尽偏爱、倾尽尊荣,要娶的人。
竟然,逃婚了。
逃得干干净净,不留一字,不顾他十五年的默默相守,不顾他动了真心、彻底沉沦,不顾他早已把她当成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他以为的温柔迁就,以为的慢慢捂热,以为的名分绑定……
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心底那道刚刚为她软化的高墙,瞬间崩塌又化作极致的疯魔。
血色魔傀的幽暗威压不受控制席卷整座大殿,天地间邪风翻涌,周遭器物轰然碎裂,满堂长老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向来冷静运筹、隐忍城府,从不失态,可这一刻,彻底疯了。
心慌、愤怒、绝望、不舍、被抛弃的刺痛,尽数缠在一起,绞得他心口剧痛,眼底只剩偏执到病态的疯狂。
他可以容忍她闹脾气,可以容忍她傲娇难哄,可以容忍她晾他几日。
却万万不能容忍——
她在他满心期许、正要给她一生名分的时候,转身逃了。
逃得远远的,逃出他的视线,逃出他的掌控,逃出他能触及的范围。
钟离乌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周身戾气骇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毁天灭地的疯魔:
“跑了……”
“裴悦慕……你竟敢跑?”
“躲我,怕我,不敢嫁我……我都可以忍。”
“可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弃我而去?”
“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就算躲到大陆各处,就算你夺机缘、修实力……”
“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你逃一次,我追一次。
你逃一生,我寻一生。”
“你休想甩开我,休想逃出我身边半寸!”
他彻底疯了。
深情化作偏执,温柔化作执念,满心爱意,变成了疯魔一般的追寻与禁锢。
整个圣灵教,从此刻起,全员出动,不惜一切代价,追查裴悦慕的下落。
他要寻她,要抓她,要把这逃走的绝艳坏女人,重新攥回掌心,再也不给她半分逃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