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安的“家”,是城中村深处一栋老旧筒子楼里的单间。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和赵家宴会厅里那股奢靡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沈书宇被沈南安抱进屋,轻轻放在那张略显狭窄的单人床上。
“哥,你坐好,别动。”沈南安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沙哑。他蹲下身,动作有些慌乱地脱下沈书宇脚上的皮鞋,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脚踝,像是怕捏碎了一块易碎的玉石。
沈书宇垂下眼,看着眼前这个在宴会上大杀四方的少年,此刻正低着头,乖顺地为自己脱鞋。他的黑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南安。”沈书宇轻声开口。
沈南安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戾气,但在对上沈书宇视线的瞬间,又像是被雨水浇灭的火星,只剩下湿漉漉的暗色。
“哥,是不是觉得我很脏?”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身上有血,还有……别人的味道。”
沈书宇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南安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让沈南安浑身一僵,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将脸埋进沈书宇的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野兽,贪婪地汲取着掌心的温度。
“去洗澡。”沈书宇收回手,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洗完澡,我给你处理伤口。”
沈南安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他盯着沈书宇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狭小的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
沈书宇环顾四周。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桌上堆满了各种建筑系的书籍和图纸,角落里放着一个落灰的画架,上面还架着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他走过去,拿起画架上的素描。
画纸上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少年,安静地站在画室里,眉眼清冷,像一轮挂在天边的月亮。
是沈书宇。
沈书宇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的线条,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不知道沈南安是什么时候画的,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在多少个深夜里,对着这张画纸,用笔尖一遍遍描摹着他的轮廓。
浴室的水声停了。
沈南安走了出来,身上只穿了一条黑色的短裤,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划过喉结,没入锁骨深处。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清洗过了,手背上的纱布被换成了新的,但手臂和胸口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哥……”他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像是怕身上的水汽弄脏了房间。
沈书宇放下画纸,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医药箱,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沈南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在沈书宇面前蹲下,仰起头,像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大型犬。
沈书宇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轻轻蘸取药水,敷在沈南安手臂的擦伤上。
“嘶——”沈南安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忍住了。
“疼就喊出来。”沈书宇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柔了。
“不疼。”沈南安摇了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书宇低垂的眉眼,声音闷闷的,“哥碰我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沈书宇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对上沈南安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掩饰,只有浓烈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占有欲和依赖。
“南安。”沈书宇放下棉签,指尖轻轻抚过他手臂上的伤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南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沈书宇的膝盖上。
“因为哥是唯一一个,没有把我当怪物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小时候,他们都说我是野狗,说我妈是不要脸的狐狸精。我打架,我咬人,我把所有人都吓跑了……只有哥,你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他抬起头,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执拗:“哥,你别不要我。我可以听话,我可以改,我可以把所有人都赶走……只要你别不要我。”
沈书宇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南安湿漉漉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像是抚过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野兽。
“我不会不要你。”沈书宇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场迟来的救赎,“南安,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沈南安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灵魂深处。他死死盯着沈书宇,眼底的水光终于汇聚成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将脸埋进沈书宇的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柔软腹部的野兽。
沈书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他靠着,指尖一下下抚过他湿漉漉的发顶。
窗外,月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为这场迟来的救赎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