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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写检讨”

王楚钦:冰与火的弧线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邢舒柚在本赛季大奖赛的优异表现让她拿到了总决赛的入场券。而她正在为新赛季的短节目做最后的打磨——这将是她在北京冬奥会之前最重要的一个赛季,每一场比赛的成绩都会影响到最终的奥运选拔积分。

与此同时,王楚钦还在禁赛期。停赛三个月的处罚要持续到2020年2月13日,他还剩下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只能进行体能训练和基础技术训练,不能在正式训练馆进行对抗练习,更不能参加任何比赛。

这是一种残忍的惩罚。对一个以比赛为职业、以比赛为生命的运动员来说,没有比赛的日子就等于没有呼吸的日子。他每天在体能房和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度过,偶尔对着镜子挥拍练习手感,但那些动作没有对手、没有落点、没有临场判断,只是空挥。

他的队友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乒超联赛和其他国际赛事备战。他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他们进出训练馆,然后在晚上回到宿舍,把毛巾蒙在脸上。

但有一件事变了。

他开始看书。

不是教练要求的战术手册或心理辅导书籍,而是邢舒柚推荐给他的几本很薄很薄的小书。第一本叫《小王子》,她在法国站比完赛回国的飞机上读完的,说“里面有一朵玫瑰花,我觉得特别像我”,然后塞给了他。他说花像你干嘛给我看,她说你不是闲得慌吗。

他开始看。一开始只是打发时间,后来渐渐地,圣埃克絮佩里笔下那个金发的小王子、那朵有四根刺的玫瑰、那只希望被驯养的狐狸——慢慢地渗透进他那些无眠的夜晚里。

他给邢舒柚发消息说看完了。

“所以你觉得你是狐狸还是玫瑰?”她问。

“我应该是那个飞机坏了的飞行员。”

“为什么?”

“……因为他掉在沙漠里没人救。”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了好几次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有人。”

屏幕这头的王楚钦拿着手机,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笑了。

他回:“所以我该问你能不能做我的玫瑰?”

“你先把你那架飞机修好,飞行员。玫瑰等得起。”

同样在十二月,邢舒柚给王楚钦也寄了一份“礼物”。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V领边缘绣了一圈极细的金色弧线,包装盒里夹了一张便签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冬天冷,别着凉。

王楚钦收到的时候拆开看了看,然后把毛衣穿上。当天晚上,他在镜子前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第二天他去体能房的时候,队友问他:“新衣服?”

“嗯。”

“谁送的?”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他没回答,低下头红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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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

2020年春节前夕,邢舒柚结束了本赛季最后一场分站赛。她没有随队返程,而是改签了航班,一个人飞往北京。一个在禁赛期里每天只能对着墙挥拍的男孩,和一个刚从冰面上被各种跳跃摔打完的女孩,在训练基地附近那家不起眼的饺子馆里,赴了他们第二次正式的线下约会。

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上次来的时候她还好奇,后来邢舒柚又自己单独来过两次,老板娘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上次那小伙子呢”,她面不改色地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说——“在家写检讨。”

这次是两个人。这次王楚钦瘦了一大圈,整个表情比以前更沉。他们没有提那件事的细节。她也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在吃完半盘饺子之后戴上手套,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说:

“王楚钦,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你在布达佩斯跟我发消息那天——决赛前夜——你说你想打一场不用跟人解释的比赛。后来你打出来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用解释’的比赛。你赢也得解释,输也得解释。唯一能让你不用解释的东西——”他停了下来,似乎在寻找措辞,“可能是,没人在意。那比输球更可怕。”

邢舒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她很久没有听他讲这么多话了。之前的他总是憋着,闷着,把所有的情绪压缩成一个“嗯”或者一个“还行”。而现在——也许是禁赛让他没力气再去掩饰了,也许是因为她恰好是他愿意放下掩饰的那个人——他才终于把这些字一个一个拆出来放到桌上。

然后是她的回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U盘推了过来。她说里面存了她迄今为止滑过的所有节目的视频——从一个十岁小女孩在哈尔滨市队冰场上的《小星星变奏曲》,到上个月法国站自由滑《月光》的比赛录像。

“两个条件,”她把U盘从桌上推到他面前,目光平静但不容反驳,“第一,不准快进。第二,不准给别人看。”

王楚钦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收拢五指攥在掌心。

“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不是说在布达佩斯,你想打一场不用赛后解释的比赛吗?我没有那种比赛给你——但我可以给你这个。这里面的每一场,不用解释,不用赢。”

那顿饭之后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质变。他帮她系了一次围巾——在饺子馆门口,因为她的右手刚拔掉输液针,还贴着医用胶带。他没问为什么打点滴,她也没说她手腕韧带发炎了连续打了三天的消炎针。他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到她脖子上,绕两圈,然后低下头说了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