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北京。
邢舒柚站在国家乒乓球队训练基地大门外。她已经找人在打听他的近况——他不能进馆内,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会到住宿楼外面独自呆坐一段时间,那是三周以来唯一一次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说话的时刻。
四点多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张姐发过来一条消息:他在操场。
邢舒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她看到他了。他垂着腿坐在操场边缘的台阶上,背佝偻着,看不清脸。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国家队队服外套,拉链没有拉上。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站在几米外,用他一定能听到的音量说:
“王楚钦。”
他猛地抬头。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瘦了一圈。眼窝微微陷了下去,嘴唇干裂,下巴上新生的胡茬没有刮。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是混杂了惊讶、慌乱和某种更深的愤怒的表情。
不是愤怒于她,是愤怒于让她看到了这样的自己。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
“路过。”她的语气平淡。
“法国离这里一万公里。”
“所以我没路过。”
邢舒柚走到他旁边坐下,没有贴得很近,刚好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不看他,只看操场上被风刮歪了的小旗杆。两个人就那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摔过比冰更硬的东西。”
王楚钦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是哪个动作摔的?”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知道这是他的方式,一种隐秘的邀约——他需要先确认她的疼痛,才敢把自己的亮出来。就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野外相遇,必须先闻到对方伤口的气味,才敢把搁在自己身上的那根刺递过去。
“去年秋天。练习跳四周的时候摔的。尾骨骨裂,”邢舒柚的语调保持着演练过的平稳,“我躺在冰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下赛季还能不能跳。不是疼不疼,不是谁害我摔的,就是想:我还能不能跳。”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轻得很有重量。
“王楚钦,我摔过比冰更硬的东西。是怀疑。是对自己说你完了。你现在在摔什么?”
沉默很长。操场上的风吹过空荡荡的跑道,把旗杆上的绳索吹得啪啪作响。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没有眼泪掉下来。只是眼眶泛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了一口。
“我把球拍摔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在全世界镜头前。他们说我丢人的不是输球,是摔拍。说得对——我认。但每次一闭上眼睛我就看到那个球拍弹起来的样子。”
她的喉结动了动:“那你还能站起来吗?”
过了很久。
“能。”
“那我去北京看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存在的又好像并不存在的灰。“站好。”
王楚钦把双手往膝盖上一撑,缓慢地站了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但现在他弯着腰,看起来反而更矮。她的表情依然冷静,但眼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微微有些泛红。
“脚还疼吗?”他忽然问。
“早就不疼了。”
“骗人。”
“骗就骗了,”她别开视线,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我骗得过所有人。”
他没再追问。她也没有继续说。这是他们之间最特殊的地方——那些最重的话藏在他们最轻的语调下面,那些最糟的事从来不靠言语来搀。
邢舒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开口:
“我饿了。这附近有没有靠谱的饺子馆?”
王楚钦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你飞到北京不是来吃饺子的。”
“那你说我是来干嘛的?”
他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她是来让他站起来的。而她用一个问句和一顿饺子,把最重的事情轻轻揭过。他低下头,有块梗在喉咙里的石头终于被吞进了胃里。
那家饺子馆和几个月前来的那家不一样,这次是一家更小的苍蝇馆子,开在体院附近居民区里,连菜单都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他们要了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吃到一半又叫了一份茴香馅。她嫌饺子皮太厚不够筋道,说哈尔滨的饺子比这儿强百倍。他说吉林的饺子也不差,你瞧不起东北人的饺子是吧。然后她就不服气地多夹了两个。
整个傍晚他们聊的所有事都跟摔拍无关。她说了法国站新节目的感受,说冰场小,起跳时有点点压迫感,又有一个跳失误了被裁判扣执行分扣得她想翻白眼。他说体能师最近在换,新的那个比较狠,今天早上的深蹲差点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中年人。
她没有追问更深的,他也没有继续倒情绪。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常人在一个正常傍晚里参加一次正常的会面,而这份正常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临走前,王楚钦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卷黑色的吸汗带。
“给你,”他低着头绑自己的鞋带,“别总往地上摔。这东西便宜,拿着。”
邢舒柚拿起来看了看——是乒乓球拍专用的吸汗带,但尺寸调短了一半。他在吸汗带尾端贴了一小条医用白胶布,上面用记号笔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小圈。
“是球吗?”她问。
“是冰刀痕,”他语气板正,仿佛这回答没有任何私人情感含量,“你自由滑结束的时候冰面上的形状。——刚画完觉得太抽象了,但已经拆不掉。”
她把吸汗带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王楚钦,我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
“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