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降落的地点是一片开阔的草原。
应尤从穿梭机上跳下来时,草已经长到了他的膝盖。秋天的草原是一片深浅不一的黄色,风从远处吹来,草浪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天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晒在他的后颈上,暖洋洋的,和监狱里暗红色的灯光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草原上散落着几排简易的帐篷,是用逃生舱的降落伞和从废墟里捡来的金属板搭起来的。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的穿着囚衣,有的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衣服,有的光着膀子,露出身上烙印的编号。
应尤站在穿梭机旁,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醒了。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0821。
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孩子正蹲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永远像快要哭出来的眼睛,在看到应尤的一瞬间睁大了。
“0968——不,应尤!”
他扔掉树枝,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朝应尤跑过来。他跑得跌跌撞撞,绊了一下,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应尤面前时,他整个人扑了上来,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应尤的腰,脸埋在应尤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应尤低头看着那颗浅金色的脑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来了。”他说。
0821哭得更厉害了。
不到五分钟,整个营地都知道了应尤回来的消息。
0435是第二个跑来的。他光着脚,囚衣敞着怀,露出小麦色皮肤上的伤疤和紧实的肌肉线条。他跑到应尤面前时没有像0821那样扑上来,而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琥珀色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应尤好几遍,然后咧开嘴笑了。
“瘦了。”他说。
“饿了。”应尤说。
0435转身对着帐篷的方向大喊:“0796!你不是说等他回来给他煮糊吗!人呢!”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脏话的声音:“的催什么催!老子在生火!这草原上连根干树枝都没有,生你的火!”
应尤忍不住笑了。
0435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草原上,面对面笑着,笑着笑着,0435的眼眶红了。他猛地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快步走开,边走边说:“我去看看0796糊煮好了没有。”
应尤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第三个来的是1037。他坐在一张用金属板和降落伞布做成的轮椅上,双手推着轮子,自己把自己推过来。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打着厚厚的石膏,石膏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编号——0435、0572、0821、0796,还有0258。每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句话,比如“0435: 别踢我石膏”,“0796: 骂我可以,别骂我的腿”。
应尤蹲下来,看着1037的脸。圆脸上,两个酒窝还在,但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
“腿怎么样?”应尤问。
“医生说能好。”1037说,“但好了以后可能跑不快了。不过没关系,我这辈子挖了太多洞,以后该往地面上看了。”
应尤把从废墟里找到的那张纸条还给他。上面写着“别死了”三个字。
1037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笑了:“你还留着。”
“你写的,我当然留着。”
1037把纸条折好,塞进石膏的缝隙里,然后抬起头,那双小眼睛认真地、用力地看着应尤:“我说过,你帮我一次,我还你一次。现在咱们两清了。但如果你以后再需要我,我还是会来。不是因为欠你,是因为——你是朋友。”
应尤伸出手。1037握住了。
两只手在空中交握了三秒,然后松开。
黄昏时分,0796的糊终于煮好了。
他用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下面烧着干草和树枝。锅里的糊比监狱里的稠得多,里面还加了从草原上挖来的野葱和一种不知名的块茎。他蹲在锅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搅着糊,嘴里一刻不停地骂着。
“的这葱也太老了,嚼都嚼不动。还有这块茎,煮了半小时还**硬得跟石头似的。谁**说草原上好东西多的?站出来,老子保证不打死你。”
没有人站出来。
应尤端着一碗糊,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头。碗里的糊冒着热气,野葱的香味和肉汤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想起了净室里的那顿饭——也只有那顿饭。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有停下来。
0821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糊,蓝色的眼睛时不时看向应尤,确认他还在那里。
0435坐在他对面,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完了又去添了一碗。
1037坐在轮椅上,0796亲自端了一碗送到他嘴边,骂骂咧咧地说:“吃!你腿断了,营养跟不上,老子还得天天伺候你,你赶紧给老子好起来。”
0796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火堆旁边,一边吃一边骂。骂应尤回来得太晚,骂0435偷懒不帮忙,骂0821哭哭啼啼像个娘们,骂1037的石膏硌脚——尽管他的脚离石膏还有半米远。
应尤听着他的骂声,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音乐。
因为他在这里。他们都活着。糊是热的,草原是辽阔的,天空是蓝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