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应尤和0821到达第5层夹层时，应急逃生舱的入口前已经排起了队伍。

不是混乱的队伍，而是有序的、分批次的一队人。0113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名单，深金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排队的人，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念出他们的编号和逃生舱座位号。

“编号0451，C舱3座。编号0612，C舱4座。编号0788，B舱7座。不要挤，不要抢，每艘舱限载十五人，超载了谁都飞不出去。”

应尤走到他面前。0113抬起头，那张立体的、带着野性英俊的脸上，表情很复杂。

“0258让你留下的？”应尤问。

“我自己决定的。”0113说，“他需要一个人做登记。我做情报贩子之前，在军营里干过三年文职，排班表这种事我闭着眼睛都能做。”

“你放弃了自己的逃生机会。”

“我没有放弃。”0113指了指名单上的最后一行，“最后一艘舱，最后一个座位，是我的。如果我算错了人数，我会用别的方式离开——比如搭你们的便车。”他看向应尤身后的0821，“小耳朵，你坐A舱。跟0968一起。”

0821看了看应尤，应尤点了点头。孩子走向A舱的登船口，临进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0113，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011三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用手指夹了一下空气，像夹着看不见的烟。

应尤站在入口处，看着队伍缓慢地移动。他看到0435从通道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用囚衣包裹的包袱，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应尤时亮了一下。

“你还活着。”0435说，把包袱扔给应尤，“给你带的。工坊里最后几个完整的核心碎片，还有0572给你做的一套新工具。你出去以后用得上。”

应尤接过包袱，掂了掂重量。碎片和工具加起来至少五公斤，0435背着这些东西从工坊走到第5层，中间要穿过三条被清道夫装甲堵塞的通道和一群打架的犯人。

“你的逃生舱呢？”应尤问。

“B舱，第七个。”0435说，“0258排的。他说我的工程能力在逃生后重建营地时有用，让我第一批走。”他顿了顿，“我说我想留下来陪你。他说——‘别添乱。’”

应尤忍不住笑了一下。这确实是0258会说的话。

0435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布满伤疤和烧伤的手在应尤的肩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他转身走向B舱登船口，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应尤。出去了别回来。”

然后他走了。

应尤继续站在入口处。他不是在等什么人——他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在离开。每看到一个犯人走进登船口，他就在心里划掉一个编号。0435走了。0572走了（灰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走过他身边时，默默地把一副新的指套塞进应尤口袋）。0912走了（经过时应尤鞠了一个标准的躬，说“0968先生，后会有期”，然后大步走进C舱，背挺得像一棵松）。1037被EX-09用担架抬进了医疗舱——EX-09在科洛诺斯关闭后失去了能源，但他的身体在关闭前已经执行了将1037送医的指令。

当只剩下最后十几个人时，应尤看到了0796。

那个刀疤脸、缺门牙、浑身脏话的年轻人，正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从清道夫装甲上拆下来的能量匕首，眼神凶狠地瞪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他的囚衣上有血——不是他的，是他在混乱中打倒了一个试图插队的老犯人留下的。

“0796。”应尤走过去。

“别***过来。”0796举起匕首，刀尖对着应尤的喉咙，“老子不走了。”

“为什么不走？”

“因为老子出去也是死。”0796的刀疤脸抽搐了一下，缺牙的嘴咧开，露出一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表情，“你不知道老子是怎么进来的。我杀了我的队员。六个。全是我杀的。外面的人悬赏我的人头，悬赏金够买一艘小型星舰。我出去，活不过一周。”

“那你留在监狱里呢？”

“监狱还能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空气没了，温度降到零下，重力消失。我会像一个气球一样膨胀、冻结、然后飘在太空中。”他舔了舔缺牙，发出一声嘶嘶声，“说实话，听起来比被赏金猎人割头舒服。”

应尤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道你为什么杀了你的队员吗？”应尤问。

0796的脸僵住了。

“因为你的指挥官下达了非法命令，让你向平民开火。你拒绝了，指挥官说‘抗命者死’。你的队员们拿枪对准了你——不是因为他们恨你，而是因为他们怕死。你杀了他们，不是因为你冷血，而是因为你在那一瞬间，选择让自己活下来。”

0796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季星寒的记忆里有你。”应尤说，“你的案子是他当年在联邦军中当战术分析师时接触过的。你不是凶手。你是被迫自保的受害者。”

0796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哭声，但应尤能看到一滴滴液体落在地面上。

三十秒后，0796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刀疤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欠揍的笑容。

“***的，0968，你把老子说哭了。这笔账老子记着。”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捡起匕首，“哪艘舱还有空位？”

“A舱。最后一个座位。”应尤指了指登船口。

0796走向A舱，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我叫李未。不是‘李缺德’。李未。记住了。”

“记住了。”应尤说。

李未走进了A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