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洛诺斯核心关闭后的第一分钟,克瑞普特监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有警报,没有广播,没有通风系统的低鸣,没有力场工坊里能量核心的噼啪声。所有的机械噪音都停止了,只剩下犯人们的呼吸声、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笑声。
不是疯狂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不敢相信的笑。有人在走廊里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有人靠着墙壁,仰起头,对着熄灭的监控镜头伸出中指。有人——应尤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蜂巢单元的方向传来——正在用最大音量骂出一连串不带星号的脏话。
“我!你们看见了吗!灯灭了!警报不响了!老子自由了!自由了***!”
0796。除了他,没有人能把脏话喊出庆典的感觉。
应尤站在EX-07的床边,左手还搭在仿生人的额头上。他的指尖能感觉到温度——不是人类体温,但也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微发暖的触感。EX-07——他应该叫他什么?幽灵?EX-07?还是那个在暗室里被他唤醒的、拥有过载情感模块的、曾经站在透明合金门外说“我想知道我是机器还是自己”的存在?
“应尤。”EX-07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音节,“你的名字。不是编号。”
“是。”应尤收回手,“你呢?你有名字吗?”
EX-07眨了眨眼睛。那双大眼睛里,情感模块正在缓慢地重新加载。没有数据的流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他自己的困惑。
“我的出厂编号是EX-07。清道夫卫队的日志里叫我‘幽灵’。季星寒——你的前一个意识——他叫我……‘七’。”
“七。”应尤点了点头,“那就叫七。”
“七。”仿生人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表情模块的预设,而是一种自发的、不熟练的、像婴儿第一次尝试微笑的肌肉运动,“我喜欢。”
一声巨响从走廊远处传来。应尤转头,看到C节点的方向升腾起一股黑色的浓烟——不是爆炸,是电路短路后的烧焦味。紧接着,他听到EX-06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不是广播,是应尤手腕上纳米追踪器残留的最后一点功能接收到的短距传输。
“科洛诺斯核心关闭后,监狱的备用电源只能维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所有生命维持系统——包括空气循环、温度控制和重力场——将停止运作。你们必须在四十分钟内,到达第5层夹层的应急逃生舱。”
应尤冲出了房间。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近百名犯人从蜂巢单元涌出,在暗红色的备用照明下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有人朝食堂跑去——不是找吃的,而是去拆食堂的金属桌椅,准备当作武器或工具。有人朝力场工坊跑去——去抢能量核心碎片,打算在逃生路上用核心的能量给清道夫装甲充电。有人在打架——两个积怨已久的犯人在走廊中央扭打在一起,周围的犯人没有拉架,反而围成一个圈,发出起哄的叫声。
混乱。应尤预料到了混乱,但没有预料到这么快。
他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犯人的手臂。那人手腕上是0472,一个应尤不怎么熟悉的中等个子,眼神惊恐,浑身发抖。
“0258在哪?”应尤问。
“不……不知道……蜂巢单元?他没出来……我看到他的隔间门开了,但他没有出来……”
应尤松开他,朝蜂巢单元跑去。他跑过食堂门口时,看到了0821。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孩子站在食堂角落,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周围是来来往往奔跑的犯人,没有人注意到他。
应尤停下来,蹲在0821面前。
“0821。”他叫了一声。
0821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瞳孔涣散,嘴唇在哆嗦。他听到了太多的声音——上百人的心跳、脚步声、喊叫声、远处的金属碰撞声、管道里的液体流动声、还有他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同时涌入他那双过度灵敏的耳朵,像一百条河流汇入一个酒杯。
“太……太吵了……”0821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找不到方向……我什么都听不清……”
应尤将两只手按在0821的耳朵上。
掌心盖住耳廓,隔绝了大部分声音。0821的瞳孔慢慢聚焦,终于看清楚了面前的人。
“0968……”
“跟着我。”应尤说,“不要听别人,只听我的声音。我说话的时候,你闭上眼睛。我不说话的时候,你跟着我的脚步声走。能做到吗?”
0821用力点了点头。
应尤松开手。0821闭上眼睛。应尤迈步,0821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混乱的走廊,走进蜂巢单元。
蜂巢单元比走廊更安静一些。大多数犯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几个隔间里还有人影晃动。应尤走到0258的隔间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漆黑。
“0258。”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但应尤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不是莫尔斯码,而是0258自创的那种加密节奏。应尤在暗室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但他的大脑对节奏的记忆没有丢失。
他解码了。那节奏的意思是:“进来。关门。”
应尤走进隔间,0821跟在他身后。门关上后,隔间里几乎完全黑暗。只有门缝下透进来一丝暗红色的光。应尤的眼睛花了几秒钟适应黑暗,然后他看到了0258。
那人坐在床板上,靠着墙壁,两条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应急照明太暗,应尤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右手——那只曾经在工坊里精准拆解能量核心、在斗技深渊里教会应尤擒拿、在走廊里用莫尔斯码传递信息的手——缺了两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从根部被切除了,伤口用某种黑色的胶状物封住,没有流血,但边缘的皮肤红肿发亮,说明伤口是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电切刀烧灼封闭的。
0258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应尤能感觉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你来了。”0258说。他的声音依然低沉、沙哑,但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用最小音量说话以节省体力。
“我来带你走。”应尤说。
“我不走。”
应尤沉默了。
“我的手废了。”0258抬起右手,让应尤看那两处残缺,“拆不了核心,打不了架,跑不快。我会拖累你们。”
“没有人会拖累任何人。”应尤说,“应急逃生舱有十五个座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那不是我留下的原因。”0258放下手,靠在墙上,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我在这里待了两年三个月。科洛诺斯核心关闭了,但监狱的结构不会自己消失。需要有人留下,引导其他犯人分批撤离,处理那些在混乱中趁火打劫的人,确保每一艘逃生舱都能满载出发。我做不了别的,但我可以做一个调度员。”
应尤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做不到。”
“不是一个人。0113留下了。0435留下了。0572也留下了。”0258说,“我们不需要所有人一起逃。越狱不是比赛谁先跑到终点。越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着离开。”
应尤蹲下来,平视0258的眼睛。在黑暗中,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像两颗冷白色的星。
“我会回来找你。”应尤说。
0258的嘴角动了。这一次,那个笑容比上一次大了一点点,大到应尤能看清的程度。
“你不会回来了。”0258说,“因为这个游戏的通关奖励不是回到现实世界——是留在你想留的地方。你该走了,应尤。不是0968。应尤。”
这是他第一次叫应尤的名字。
应尤伸出手。0258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握住了他。
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了五秒。然后应尤松开,站起身,转身离开隔间。
0821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对着黑暗中的0258说了一句:“谢谢你。你的手指敲击的声音,是我在监狱里听到的最温柔的声音。”
黑暗中没有回应。但0821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三短一长。
他笑了,擦了擦眼泪,转身跟上了应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