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那件事之后,华妃明显收敛了许多。
她不再满宫大声说笑了,不再动不动就罚这个打那个了,连给皇后请安都来得比平时早、走得比平时晚,恭恭敬敬地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牡丹。
苏晚晚每次在请安的人群里看到华妃,都觉得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从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华妃,现在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但苏晚晚没有被这种表象迷惑,她知道华妃在蛰伏,在等风头过去,在找机会翻盘。
蛰伏的毒蛇比张扬的毒蛇更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人。
五月二十二,朝堂上传来一道弹劾奏折。
一个叫蔡珽的御史参了年羹尧一本——说他在西北克扣军饷、私吞战利品、纵容部下鱼肉百姓。这本奏折送到御前的时候,苏晚晚正在皇后宫里请安,消息传到的时候,满殿的嫔妃都听到了剪秋低声回禀皇后的那句“蔡珽参了年大将军一本”,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苏晚晚没有抬头去看华妃的反应,但她能感觉到右后方那个位置有一瞬间的安静,安静得像是一个人忽然停止了呼吸。
#皇后 蔡珽是什么人?本宫怎么没听说过?
#剪秋 回娘娘,蔡大人是督察院的御史,正五品,平时不怎么说话,不知道今儿怎么忽然递了这么一本折子。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殿内安静了约莫五秒钟,然后皇后放下茶盏,笑着环顾了一圈。
#皇后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各位妹妹都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
嫔妃们应声散去。
苏晚晚走出坤宁宫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放慢了几分。她经过华妃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华妃的侧脸——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却没有聚焦,像是整个人都飘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苏晚晚没有停留,径直走过。
但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这道奏折,是华妃倒台的第一块骨牌。蔡珽一个从五品的御史,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撑腰,是不敢参年羹尧这种级别的人的。撑腰的人是谁?苏晚晚不知道,但左不过是那几个对年羹尧不满的朝臣,或者,是皇上自己。
皇上已经在御花园里当着华妃的面骂过年羹尧了,再让一个御史参他一本,顺理成章。皇上的刀从来不会自己出鞘,他永远会让别人替他拔刀。
(心想)皇上在动手了。不是大动,是小动。先让御史试探一下,看看年羹尧的反应,看看朝廷上下对年羹尧的态度。如果没有人替年羹尧说话,他就继续加大力度;如果有人跳出来替年羹尧说话,他也有退路。

(心想)这就是帝王的权术——进可攻,退可守,永远不把自己放在没有退路的位置上。

苏晚晚回到延禧宫,关上门,坐在窗前。她需要好好地想一想——在这个节点上,她应该做什么?什么都不做,等着看后续的发展,这是最安全的。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等华妃真的倒台了,她也没有任何功劳。没有功劳,就没有赏赐,没有晋升。
她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动作。一个让皇上觉得她懂事、但又不显得她在落井下石的动作。
她想了一整个下午,想出了答案。
---
第二天一早,苏晚晚去了太后宫里。不是去请安,是去求教——她带了一本她手抄的《心经》,说是为太后祈福抄的。
#太后 你这孩子,怎么忽然想起来给哀家抄经?
臣妾近来心里有些不踏实,想着抄抄经能静心。抄完了一看,字虽然写得不好,但心意是真的。就想着拿来给太后娘娘看看,若是太后娘娘不嫌弃,臣妾以后常抄给娘娘。

太后翻开那本《心经》,看了看上面的字。字确实算不上好,横平竖直的,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一看就知道是一笔一划慢慢写出来的。
#太后 你这字还得练。但心意哀家领了。说吧,你来找哀家,不是为了送经吧?
苏晚晚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臣妾昨日在皇后娘娘那里请安,听说了一个事。臣妾心里有些不安,想请太后娘娘指点。

#太后 什么事?
听说有人参了年大将军一本。臣妾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臣妾知道华妃娘娘是年大将军的妹妹。臣妾想着,如果年大将军出了事,华妃娘娘的日子怕是不好过。臣妾虽然跟华妃娘娘有些嫌隙,但也不忍心看她落难。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太后 你倒是心善。
臣妾不是心善,臣妾是想问太后娘娘——臣妾应该怎么做?是躲得远远的,还是去安慰华妃娘娘?臣妾怕做错了事,惹太后娘娘和皇上不高兴。

太后听了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苏晚晚来问她“应该怎么做”,而不是“我想怎么做”,这意味着苏晚晚把她当成了可以请教的长辈。太后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嫔妃,像苏晚晚这样知道“不懂就问”的,反而让她觉得顺眼。
#太后 你什么都不用做。华妃的事,自然有皇后管。你一个贵人,离那些事远一点,安安分分地过你的日子就行了。
是。臣妾听太后娘娘的。

太后看着她,忽然又问了一句。
#太后 你昨天听说那个事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苏晚晚沉默了一瞬。
臣妾心里想的是——这宫里又要不太平了。臣妾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又要有风浪了。

太后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太后 你倒是实在。行了,回去吧。那本《心经》哀家收下了,以后不用再抄了,费眼睛。
是。臣妾告退。

苏晚晚退出寿康宫,走出大门之后,才呼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她今天来太后这里,不是为了求教,是为了让太后知道——她沈岁晚是一个懂规矩、不掺和、安分守己的嫔妃。太后喜欢这样的人,皇上也喜欢。在风波来临之前,让掌权者记住你“安分守己”的形象,是苏晚晚能想到的最好的保护色。
她回到延禧宫,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名的鸟,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苏晚晚知道,风已经起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