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灯碎裂的那一刻,陆珩的心,也跟着彻底死了。
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那些碎裂的骨灯残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些碎片,冰冷刺骨,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流出,滴落在碎片之上,他却浑然不觉,没有丝毫痛感。
身体的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他将所有的骨灯碎片,一点点收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之中,妥善收好。
而后,他走出了那间居住了十年的木屋,走出了这片隐居多年的山谷。
他要去北朔,去寻她。
哪怕她已经不在人世,他也要去找到她的尸骨,带她回家,带回大曜,带回这片她思念了一生的故土。
他拖着被十年精血损耗得极度虚弱的身体,踏上了前往北朔的路。
路途遥远,战乱未平,一路艰险,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她回家。
他一路风餐露宿,历经数月,终于抵达了北朔境内。
此时,北朔内乱刚刚平息,到处都是战乱后的狼藉,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一片萧条。
他四处打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知了沈清辞的下落。
得知她是为了保全大曜尊严,自刎于乱军之中,得知她至死,都在望着大曜的方向,得知她怀中,一直抱着一盏小小的琉璃桃花灯。
陆珩站在北朔的漫天黄沙之中,听完她的结局,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嘶哑,悲痛欲绝,在空旷的荒漠中回荡,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他的姑娘,一生善良,一生纯粹,却落得如此下场,一生被困,一生孤寂,至死,都没能回到故土,没能等到她等了一生的人。
他恨,恨这世俗礼法,恨这命运不公,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能早点强大起来,没能护住她,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人生。
他找到了她的衣冠冢,战乱之中,无人为她收敛尸骨,只留下一座孤零零的衣冠冢,立在荒漠之中,凄凉无比。
陆珩跪倒在她的衣冠冢前,重重地磕着头,额头磕破,鲜血直流,他却丝毫不在意。
“清辞,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小心翼翼地将衣冠冢中的衣冠收好,而后,转身,踏上了归途。
归途中,他一路抱着她的衣冠,抱着那个装着骨灯碎片的木盒,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如同行尸走肉。
历经数月,他终于再次回到了大曜,回到了这片故土。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重新回到了京城郊外的那座山谷,回到了那间简陋的木屋。
这里,是他为她炼灯十年的地方,这里,藏着他所有的思念与回忆,这里,是他能离她最近的地方。
从此,他便在这里,彻底定居下来。
他将她的衣冠,妥善安葬在木屋之后的竹林之中,每日都会前去,陪她说说话,讲讲这些年他的生活,讲讲他对她的思念。
他每日都会打开那个木盒,看着里面碎裂的骨灯残渣,静静地坐上一整天。
阳光透过竹林,洒在他的身上,洒在满地碎骨之上,温暖,却又孤寂。
他再也没有做过一盏灯,再也没有拿起过刻刀。
他的手艺,他的匠心,全都随着那个叫沈清辞的女子,随着那盏碎裂的骨灯,一起埋葬了。
他终生未娶,独自一人,守着她的衣冠,守着碎裂的骨灯,守着一段无望的爱情,在这山谷之中,空度余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他从鬓染微霜的青年,渐渐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者。
他的头发,彻底白了,脊背,也渐渐弯了,眼神,变得浑浊,唯有在看向骨灯碎片、看向她的衣冠冢时,才会露出一丝温柔的光芒。
他每日都会做的事情,便是坐在竹林下,晒着太阳,轻声诉说着对她的思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他时常会想起,那年暮春,御苑桃林,漫天桃花,初见她时的惊艳。
想起她温柔的笑颜,清澈的眼眸,想起她对他说,想要去看宫外的人间烟火。
想起他对她许下的誓言,等他,带她回家。
可终究,他食言了。
他等了一生,念了一生,却终究,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没能带她看遍人间烟火,没能与她相守一生。
所爱隔山河,山河不可平。
所爱隔生死,生死不可越。
又是一年暮春,桃花盛开,漫山遍野,一如当年御苑初见。
老者坐在竹林下,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却落下了浑浊的泪水。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手中,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骨灯碎片的木盒,脸上,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无尽的遗憾。
这一生,为她执念,为她痴情,为她耗尽心血,为她空候一生。
若有来生,愿不再是云泥之别,愿不再受命运束缚,愿能与她,做一对寻常百姓,相守一生,再不分离。
风轻轻吹过,卷起漫天桃花瓣,落在老者的身上,落在他怀中的木盒之上,温柔而静谧。
垂垂老矣的陆珩,就这般,在漫天桃花下,静静地离开了人世。
终年五十八岁。
他守了她一生,等了她一生,终于,在另一个世界,能与他心心念念一生的姑娘,再次相逢。
后来,有人路过这片山谷,发现了这间木屋,发现了离世的老者,发现了那盒碎裂的骨灯残渣,发现了那座孤零零的衣冠冢。
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藏着一段,刻骨铭心、虐彻心扉的爱情。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少年,为了心中挚爱,耗尽十年心血,炼就一盏不灭骨灯,最终灯碎人亡,空候一生。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位公主,被困深宫,远赴异乡,思念一生,遗憾一生,至死都没能等到心爱之人。
岁月流转,时光变迁,山谷依旧,桃花依旧,年年盛开,岁岁凋零。
唯有那段,深埋在岁月深处,爱而不得、生死相隔的虐恋,如同那盏碎裂的骨灯,残留在时光的长河里,诉说着无尽的相思与悲凉,成为一段无人知晓的千古情殇。
骨灯已碎,相思难寄,此生无缘,来世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