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王朝,承平二十三年。
暮春时节,皇宫禁苑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粉白花瓣叠着浅红,层层叠叠压满枝头,风一吹,便落得漫天纷飞,像是下了一场温柔却易碎的花雨。
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圈住了世间最尊贵的人,也圈住了数不尽的寂寥与身不由己。沈清辞是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女子——大曜王朝嫡长公主,太后膝下唯一的女儿,自幼便被捧在掌心,享尽荣华,可唯有她自己知道,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不过是一座精美的牢笼。
她今年刚满十六,眉眼生得极美,杏眼桃腮,肌肤似凝脂白玉,一身浅粉色宫装,衬得她宛若枝头初绽的桃花,纯净又灵动。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总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落寞,她厌极了宫中日复一日的规矩束缚,厌极了那些虚情假意的逢迎,更厌极了一眼望到头的、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的人生。
这日午后,她避开了随侍的宫女太监,独自一人溜到了御花园最偏僻的桃林深处。这里少有人来,唯有满树桃花与清风作伴,是她唯一能寻得片刻自在的地方。
她坐在青石凳上,指尖轻轻捻起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正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发呆,忽闻一阵细碎的声响,从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
沈清辞心头一紧,这偏僻之地,怎会有人?她自幼在深宫长大,深知人心险恶,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屏住呼吸,悄悄朝着假山方向走去。
绕过嶙峋的山石,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微微怔住。
只见一个身着粗布青衫的少年,正蹲在地上,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物件。他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
阳光透过桃花枝桠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线条。他的眉眼生得极为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虽穿着最朴素的布衣,却难掩周身干净清冽的气质,与这宫中锦衣玉食的男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未经世俗雕琢的、纯粹的烟火气。
他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块温润的木头上雕琢着,神情专注至极,眉眼低垂,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唯有手中的活计,是他全部的世界。
沈清辞看得有些出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宫中的男子,要么是高高在上、眼神疏离的皇室宗亲,要么是阿谀奉承、谨小慎微的朝臣内侍,个个都带着面具,活得虚伪又疲惫。可眼前这个少年,眼神干净,神情专注,周身透着一股沉静安稳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少年终于察觉到了异样,缓缓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少年显然没料到这里会有人,还是一位衣着华贵、容貌绝美的女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放下手中的刻刀和木料,起身想要行礼,却因为太过仓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小心。”沈清辞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关切。
少年稳住身形,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局促:“草民陆珩,见过贵人,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贵人,还请恕罪。”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间清泉流过青石,干净又清澈。
沈清辞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心中的戒备消散了不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摆了摆手:“无妨,是我擅自过来,并未惊扰。”
她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身旁的木料上,好奇地问道:“你是匠人?在此做什么?”
陆珩垂着眼,不敢直视她的容颜,恭声回道:“回贵人,草民是民间匠人,因宫中灯盏年久失修,奉召入宫修缮,方才在此歇息,随手雕琢些小物件,打发时间。”
“匠人?”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她自幼在深宫,接触的都是诗书礼乐、女红针织,从未见过民间匠人做工,“你手中雕的是什么?”
陆珩闻言,拿起身旁未完成的木雕,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腼腆:“不过是只小小的桃花灯,看着这桃花开得好,便想着雕一盏,讨个吉利。”
那木雕桃花灯虽未完工,却已初见雏形,花瓣层层叠叠,线条细腻流畅,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手艺精湛之人所作。
沈清辞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温润的木雕,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她抬头看向陆珩,眼中满是赞叹:“你的手艺真好,这桃花灯,真好看。”
被这般绝色的贵人夸赞,陆珩的脸颊更红了,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他低声道:“贵人过奖了,不过是些粗陋手艺,登不得大雅之堂。”
沈清辞却摇了摇头,眼神真挚:“在我看来,极好。这宫中的珍宝无数,却都没有这般灵动生气。”
她是真心觉得好看。宫中的器物,皆是精工细作,华美至极,却处处透着刻意与规矩,少了几分自然的灵气。而陆珩手中的这盏木雕小灯,虽朴素,却藏着匠心与心意,远比那些冰冷的珍宝更动人。
陆珩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身着华服,头戴珠翠,眉眼间尽是皇家贵气,却没有半分骄纵傲慢,眼神清澈温柔,说话时语气平和,像是春日里的暖风,轻轻拂过心间。
他自幼生长在民间,家境贫寒,靠着一手雕刻灯艺谋生,见过的皆是市井烟火,从未接触过这般尊贵的女子,心中既紧张,又莫名地生出一丝好感。
两人就这般站在桃林之下,漫天桃花纷飞,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沈清辞问了他许多宫外的事情,问民间的集市是什么样子,问春日里的田野是何风光,问街边的小吃有多么香甜。她的眼神里满是向往,像个渴望知晓外界一切的孩童。
陆珩便耐心地一一回答,他讲民间的热闹集市,讲春日里漫山遍野的野花,讲夏夜的蝉鸣与星空,讲秋日的丰收与暖阳。他的语气平淡,却描绘出了一个与这深宫截然不同的、鲜活又自由的世界。
沈清辞听得入了迷,眼中满是憧憬。那是她从未见过,也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她被困在这红墙之内,一生都要被皇家的身份束缚,连去民间看一眼烟火气,都成了奢望。
“真好啊。”她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落,“若是能去宫外看一看,便好了。”
陆珩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心中莫名一紧,他能看出眼前这位贵人,看似拥有一切,实则过得并不快乐。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却又深知自己身份卑微,不敢多言,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遍桃林,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宫女寻来的声音远远传来,沈清辞回过神,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她看向陆珩,眼中带着一丝不舍,轻声道:“我该走了,今日多谢你。”
陆珩连忙躬身:“贵人客气了。”
沈清辞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站在桃花树下的清瘦少年,风吹起他的青衫,漫天花瓣环绕着他,画面美好得如同一场梦境。
她轻轻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转身,快步消失在桃林深处。
陆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粉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手中未完成的桃花灯木雕,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木料,心中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知道,那位贵人身份尊贵,绝非他这般卑微匠人可以企及,今日相逢,不过是一场偶然。
可他不知道,这场在桃林深处的初见,早已在两人心中种下了情根,也注定了往后余生,爱恨纠缠,生死别离,一生悲凉。
深宫红墙,民间烟火,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在这一刻,悄然交汇,开启了一段注定不得善终的虐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