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初三年,盛夏溽热,长秋宫的梧桐绿荫如盖,蝉鸣阵阵,却掩不住深宫底下悄然滋生的寒意。
窦瑾入主中宫已有月余。
她秉持公允,宽和驭下,将六宫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上敬奉长信宫马太后,晨昏定省,礼数周全;对下体恤诸宫妃嫔,不搞苛政,不兴倾轧,连素来心有芥蒂的宋氏姐妹,她亦处处留体面,不曾半分为难。
马太后看在眼里,愈发满意。后宫被打理得一派和顺,无争风吵闹,无是非滋生,恰是她最愿意见到的局面。刘炟更是心安,前朝政务繁忙,归来长秋宫,总能见她眉眼温婉,沉静安然,能卸去一身疲惫。
可这份和顺之下,暗流从未平息。
尤其是大宋贵人腹中龙胎,随着时日渐长,成了悬在中宫头顶最沉重的一块巨石。
宋贵人殿中,药香与熏香交织,暖意沉沉。
大宋贵人已有七月身孕,小腹隆起,行动日渐迟缓,胎息一向安稳,近日却夜夜不得安寝,梦魇缠身,神色日渐憔悴。
这日午后,小宋贵人守在姐姐榻边,看着姐姐紧锁眉头、面色发白的模样,心头焦急:“姐姐,太医来看了数次,都说胎气无碍,可你日日噩梦,日渐消瘦,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大宋贵人闭着眼,额间沁出细汗,语气虚弱而惶然:“夜夜都梦到血光,梦到孩儿坠地啼哭不止,梦到中宫方向有黑影缠绕……我总觉得,心头不安得厉害。”
这话一出,小宋贵人瞳孔骤缩,眼底瞬间燃起妒火与恶意:“姐姐莫不是……被人暗中算计了?”
“如今中宫是窦皇后,她无子嗣傍身,姐姐腹中乃是皇长子,日后便是储君。她身居后位,怎能容得下你?怕是……她容不下这皇嗣!”
大宋贵人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惊惧,又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迟疑:“皇后素来公允,从未与我为难,想来……不会如此歹毒。”
“公允?”小宋贵人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姐姐糊涂!后位本该是你的,如今被她夺去,她心中岂能无怨?表面宽和,背地里指不定藏着什么阴私!如今姐姐怀了龙裔,更是她眼中钉、肉中刺,她巴不得这孩儿出事!”
她字字挑拨,句句诛心,将大宋贵人心中积压已久的不甘、惶恐尽数勾起。
大宋贵人本就被噩梦扰得心神不宁,此刻被妹妹一番言语煽动,心底的疑虑与不安彻底疯长,看向长秋宫的方向,眼底生出一层冰冷的隔阂与戒备。
长秋宫,暮色垂落。
窦瑾正伏案整理六宫礼制卷宗,案头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沉静端庄。
窦瑶脚步轻急地走入殿内,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娘娘,方才听闻,大宋贵人近日噩梦连连,心神不宁,小宋贵人在宫中私下散播流言,说……说娘娘忌惮皇嗣,暗中作祟,惊扰胎气。”
笔尖一顿,墨汁在纸面晕开一小团黑痕。
窦瑾抬眸,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清明的寒凉:“倒是会倒打一耙。”
“娘娘明明处处避让,待宋氏姐妹一向宽厚,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心,她们反倒恶人先告状!”窦瑶愤愤不平,“如今流言已经传到各宫,不少宫人私下议论,都在揣测娘娘容不下皇嗣。”
窦瑾放下玉笔,指尖轻轻摩挲着案沿,语气平淡,却字字通透:“人心本就偏私,马家本就因立后之事对我心存不满,如今借一个胎梦大做文章,不过是想借着皇嗣,往我中宫泼脏水,动摇我的根基。”
她看得透彻。
大宋贵人心神不宁,本是孕期正常忧思;小宋贵人借机煽风点火,一是为马家鸣不平,二是想借皇嗣打压自己,离间她与陛下、太后的信任。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窦瑶忧心忡忡。
“不必刻意辩解。”窦瑾缓缓摇头,眼底藏着深沉的冷静,“身正不怕影斜,我若主动辩驳,反倒显得心虚。陛下与太后皆是通透之人,自有判断。只需吩咐下去,长秋宫一切如常,恪守本分,不与宋氏起任何冲突,便是最好的自证。”
她身居中宫,一举一动皆是焦点,越是风波缠身,越要沉得住气,以静制动。
入夜,刘炟踏着夜色步入长秋宫。
殿内静谧安然,窦瑾正临窗静坐,背影清瘦而沉静,不见半分被流言侵扰的焦躁。
刘炟走到她身后,轻轻拥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宋贵人宫中的流言,你都听闻了?”
窦瑾回身,垂眸颔首,温顺得体:“臣妾知晓。”
“你心中可有委屈?”刘炟凝视着她的眉眼,见她依旧沉静自持,心底既有怜惜,亦有赞叹。
窦瑾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轻轻摇头,声音温和而坚定:“臣妾身为中宫,执掌六宫,本就该承受非议。大宋贵人孕期心神不宁,心生梦魇,乃是人之常情;旁人借此流言蜚语,臣妾不必介怀。臣妾唯一所愿,便是皇家血脉安稳,后宫和睦,不负陛下与太后期许。”
一番话,坦荡得体,通透仁厚,全然没有半分怨怼与戾气。
刘炟心头一暖,愈发心疼她的隐忍与通透。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语气郑重而笃定:“阿瑾,朕信你。旁人如何挑拨,如何造谣,朕都知你品性,知你绝非阴私歹毒之人。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谁也动不了中宫分毫。”
晚风穿窗,烛火摇曳。
窦瑾靠在他怀中,心头安稳,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寒凉。
她知晓,这只是开端。
皇嗣、外戚、后位,早已将所有人裹挟其中,今日是胎梦流言,来日,必是更阴狠的算计与倾轧。
盛夏的深宫,表面繁盛,内里早已寒意渐生,一场围绕皇嗣与中宫的暗战,已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