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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桐花避锋,帝心偏照

章德逢瑾

建初二年,春意愈浓,宫墙之内桐花开得漫天纷飞,清香漫溢,可后宫的风向,却因大宋贵人腹中龙裔,彻底变了模样。

长信宫马太后得知喜讯后慈心大悦,念及大小宋皆是母家亲眷,入宫不过两载便怀上龙胎,既是皇家福祉,亦是马家荣光,当即吩咐宫人,日日往宋贵人殿中送去滋补珍品,还特意指派了得力宫人近身照料,隔三差五便召太医问询胎息,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大小宋本就有太后照拂,在后宫根基渐稳,如今大宋身怀皇嗣,更是风头无两。六宫妃嫔皆是审时度势之人,纷纷携重礼登门道贺,阿谀奉承之语不绝于耳,宋贵人居所日日车马盈门,热闹非凡,与周遭冷清的宫苑形成鲜明对比。

后宫众人趋炎附势,皆围着宋氏转,唯独桐华殿,依旧是深宫之中一方清净之地。

自那日从宋贵人宫中道贺归来,窦瑾便闭门谢客,推掉了所有无关紧要的宫宴邀约,也不再与后宫妃嫔往来应酬。她依旧守着桐华殿的岁月,白日临窗读书练字,笔尖落纸,字字清隽沉稳;午后便打理院中桐花,看花瓣随风飘落,守着满心安宁;入夜后挑灯静坐,不闻宫外是非,彻底将自己隔绝在后宫的攀附纷争之外。

窦瑶陪在身侧,看着自家小主日日深居简出,心中难免忧虑。

这日暮色四合,晚风卷着桐花暗香吹进殿内,烛火轻摇,洒下温柔光晕。窦瑶端着一盏热茶走近,轻声开口:“小主,如今满宫上下都忙着讨好宋贵人,您却日日闭门不出,难免会有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您是嫉妒宋贵人有孕,才故意避世不出,心生怨怼。”

窦瑾握着玉笔,指尖平稳,笔下字迹丝毫不乱,语气平淡从容,无半分波澜:“口舌长在他人身上,她们要议论,我拦不住,也不必拦。”

她缓缓放下笔,抬眸望向窗外纷飞的桐花,眼底一片清明通透,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如今大宋身怀龙裔,有太后庇佑,马家撑腰,正是盛势之时,后宫众人争相攀附,无非是想借外戚之势,谋一份恩宠。我出身郭氏旧族,本就身份敏感,若是此刻刻意迎合,反倒显得趋炎附势,还会被卷入马家外戚的纷争之中;若是稍有不慎,便会被安上嫉妒皇嗣、不安分的罪名。”

“如今这般,闭门自守,不争不抢,不偏不倚,守好桐华殿这方寸之地,便是最好的自保。避其锋芒,方能安稳度日。”

窦瑶听着这番话,顿时了然,心中的忧虑散去大半,连连点头:“小主思虑周全,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压低了的、恭敬的通传声:“陛下驾临——”

窦瑾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滞,墨珠在笔尖悬了片刻,才缓缓滴落,晕开一小团淡墨。她心头莫名一跳,素来沉静的眉眼,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随即快速敛去所有心绪,起身理了理衣袂,带着窦瑶缓步走出殿外,屈膝跪地,身姿端恭:“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这些时日,刘炟既要处理前朝政务,又要时常前往宋贵人宫中探望,顾及太后心意,后宫众人皆以为,陛下早已将桐华殿的窦贵人抛诸脑后,满心都在皇嗣与马氏身上。

可此刻,刘炟身着玄色龙袍,踏着暮色与桐花香而来,眉宇间带着些许朝堂带来的疲惫,下颌线微微紧绷,可在目光触及跪地的窦瑾时,周身的冷意瞬间消融,眉眼舒展,只剩满眼化不开的温柔。他快步上前,没有丝毫迟疑,亲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扶起,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肌肤,语气里满是直白的心疼:“平身,不必多礼。六宫皆是热闹非凡,唯独你这桐华殿,太过冷清,委屈你了。”

腕间传来的温度温热有力,窦瑾指尖微蜷,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轻轻攥住,只得起身,垂眸而立,长睫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温婉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臣妾生性喜静,有桐花相伴,书卷为乐,这般日子已是安稳,并无委屈。”

她素来懂事,从不抱怨,从不争宠,即便心中泛起酸涩,也依旧守着妃嫔本分,这般隐忍自持,更让刘炟心中怜惜不已。

他怎会不知,她不是不喜热闹,而是为了避祸,才刻意将自己困在这桐华殿中;他更知,自己近日频频前往宋氏宫中,即便全是大局考量,也难免让她心生不安。

刘炟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依旧轻轻握着,牵着她缓步走入殿内,待殿内只剩二人,才缓缓松开指尖,望着案上摊开的书卷与未写完的字帖,声音低沉而郑重,满是毫无保留的坦诚:“朕近日多去宋贵人宫中,一来是顾及皇嗣国本,二来是安抚太后与马家,并非薄待于你,更未曾将你遗忘。”

身为帝王,他从不屑于向后宫妃嫔解释自己的行踪,可面对窦瑾,他愿意放下帝王身段,将自己的顾虑与心意,尽数说与她听,只为让她心安。

窦瑾心头猛地一颤,长睫轻轻颤动,如蝶翼般翻飞,掩去眼底骤然泛起的暖意与动容。她从未敢奢求帝王的解释,更从未敢埋怨帝王的取舍,可他却偏偏看穿了她所有的隐忍与不安,主动放下身段,给她独一份的笃定与心安。

她缓缓抬眸,撞进他深邃温和的眼眸里,那眼眸中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朝堂的权衡,只有独属于她的温柔与珍视,只这一眼,便让她鼻尖微酸,所有的克制都险些溃堤。她连忙又垂眸,声音轻软,带着一丝难掩的动容:“陛下心系江山社稷,看重皇嗣,乃是理所应当,臣妾全然明白,心中无半分怨言。”

看着她依旧刻意克制、不肯流露半分心事的模样,刘炟心中愈发笃定,他缓步上前,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染的一片桐花瓣,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

他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她,语气郑重而温柔,字字句句,皆砸在窦瑾心上:“窦瑾,你不必事事隐忍,不必处处退让,更不必强迫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避世。”

“马家势大也好,宋氏有孕也罢,后宫所有风雨,朕都会替你挡下。你想要的清净安稳,朕便许你一生桐华岁月,无人敢扰,无人敢欺。”

晚风再入殿内,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满室桐香萦绕,缱绻温柔。

窦瑾僵在原地,鬓边余温不散,耳畔的话语一遍遍回响,心底筑起的防线,彻底被这份偏爱融化,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再也无法平静。她抬眸,再次望向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帝王,眼底终于褪去疏离,泛起一丝清晰的心动与依赖。

深宫之中,前路暗流汹涌,可只要有他这句话,她便有了直面所有纷争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