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旨意落下的第二日,晨光刚漫过长乐宫的飞檐,瑾贵人与瑶贵人的仪仗,便自章德殿旁的掖庭,迁往了后宫深处的桐华殿。
桐华殿不大,却清静雅致,院中栽着两株老桐树,枝叶舒展,将初夏的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随风轻轻晃动。殿内陈设简约却精致,紫檀木案几,素色纱幔,窗棂外缠着浅绿藤萝,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涟漪,倒有几分扶风故里的清宁意味。
窦瑾立在廊下,望着院中簌簌晃动的桐叶,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廊柱。
入宫前,母亲沘阳公主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叮嘱,字字皆是血泪:“瑾儿,你身负窦氏荣辱,更带着你曾外祖母的宿命。深宫最是磨人,恩宠是劫,冷落亦是劫,万事收敛锋芒,护住你自己,护住阿瑶。”
彼时她只默默应下,如今站在这朱墙深院之中,才真切懂了母亲眼底的忧惧。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窦瑶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少女眉眼间还带着初入宫廷的新奇与雀跃,发髻上的银铃随着步子轻响:“姐姐,这桐华殿真好,比掖庭的住处雅致太多。”
窦瑾回头,看向眼底尚带稚气的妹妹,语气平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郑重:“阿瑶,往后在这里,万事谨言慎行。收起你的心性,莫要肆意张扬,这后宫之中,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窦瑶被姐姐的神色震慑,心头的欢喜瞬间敛去大半,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姐姐,我都听你的。”
窦瑾伸手,轻轻抚平妹妹微乱的衣襟,望着她尚显稚嫩的眉眼,心头微叹。
阿瑶自小在扶风长大,被家人护得极好,天真烂漫,不谙人心险恶。往后深宫风雨,她必须拼尽全力护着妹妹,不让她卷入纷争,沾染算计。
白日里,后宫诸人前来拜会。
同为新晋的几位贵人、才人,或真心交好,或假意逢迎,言语间皆是试探与打量。窦瑾始终神色淡然,待人不冷不热,礼数周全却绝不深交;窦瑶跟在姐姐身侧,学着她的模样应对,虽有些生涩,却也守得住分寸。
待众人散去,殿内终于重归安静。
暮色渐沉,夕阳将桐叶染成暖金,晚风穿过枝叶,带来丝丝凉意。贴身侍女青禾奉来热茶,轻声道:“贵人,今日陛下身边的内侍来过,说陛下今夜处理政务,不便前来,让贵人早些安歇。”
窦瑾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底不起波澜:“知道了。”
她本就未曾期盼帝王驾临,刘炟的疏远,于她而言,反而是一种安稳。她不求盛宠,只求避其锋芒,静待时机。
夜色渐浓,皓月高悬,清辉洒满桐华殿的庭院。
窦瑾独自坐在窗前,借着月色翻看书卷,案头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沉静。窗外桐花簌簌飘落,沾了满院清寒,恍惚间,竟与扶风故土的夜色重叠。
她想起章德殿那日的初见。
刘炟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探究,带着欣赏,带着她看不懂的温柔。那一眼,太过绵长,太过郑重,让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不安。
她见过曾外祖母郭圣通,从备受宠爱到一朝废后,困居冷宫;听过外祖父刘疆,从嫡长太子到自请废储,远赴封地。皇室的深情,从来都脆弱不堪,今日的偏爱,来日或许便是反噬的利刃。
她不敢动心,亦不敢贪恋。
“姐姐。”
窦瑶披着外衣,轻轻走到她身边,眼底带着几分怯意:“我睡不着,总觉得这宫里,处处都透着冷清。”
窦瑾放下书卷,拉过妹妹的手,指尖微凉,她轻轻包裹住,语气温和了几分:“别怕,有我在。”
月光落在姐妹二人身上,桐花无声飘落,夜色寂静无声。
深宫的第一夜,没有帝王恩宠,没有繁华喧嚣,只有满院桐花,与彼此相依的暖意。
窦瑾望着天边皓月,在心底默默立誓。
此生,护窦氏周全,护阿瑶安稳,于这宫墙之内,守一份清醒,藏一身锋芒,绝不重蹈前人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