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没有一丝风动,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老旧的棺木合拢,彻底将苏清砚与外面的雾色隔绝开来。
屋内比屋外更暗,浓稠的黑暗几乎凝成实质,窗外灯笼那点昏黄微光,勉强透进来一缕,却照不亮半分屋内的景象,只在地面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阴冷比屋外更甚,像是置身于千年冰窖,寒气顺着衣缝、毛孔往骨头缝里钻,苏清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手想催动灵力取暖,才再次想起,周身灵力依旧被这片诡异地界死死压制,半点都动用不得。
他只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
没有任何声响。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声,安静得仿佛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之外,再无其他活物。
可苏清砚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
不是直白的注视,而是黏腻、阴冷、带着窥探之意,像潮湿的毒蛇,缓缓缠绕着他的脖颈、四肢,从头到脚,将他牢牢锁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艰难。
他睁大眼睛,努力适应着屋内的黑暗,良久,才勉强看清周遭的陈设。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陈设破旧得近乎破败。
正对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木桌,桌面上落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之下,隐约能看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指甲疯狂抓挠留下的痕迹,扭曲而狰狞。桌子旁,倒着一把木椅,椅面断裂,歪歪斜斜地压在地面,同样覆着厚厚的尘。
左侧墙角,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光秃秃的、发黑的木板,床沿处,挂着几缕干枯的、泛着灰白的发丝,发丝缠在木板缝隙里,不知在此处悬挂了多少年。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凹凸不平,散落着一些细碎的、不明材质的碎屑,踩上去脚下发涩,还有一种莫名的黏腻感,仿佛沾了血污干涸后的痕迹。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比屋外更浓重的腐朽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与若有似无的腥气,闻久了,只觉得头晕恶心,心神不宁。
苏清砚缓缓挪动脚步,想要靠近窗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看清更多细节,也想离这压抑的黑暗远一些。
可他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物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
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苏清砚心头一紧,低头望去,借着窗外透来的微光,看清了脚下的东西——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纽扣,纽扣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不像是凡俗之物,更像是修士服饰上的配饰,此刻静静躺在灰尘里,早已失去了所有灵气。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这枚黑纽扣,指尖触碰到纽扣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头顶,纽扣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修士的灵力波动,却早已冰冷、腐朽,带着浓浓的死气。
这说明,在他之前,曾有其他修士,也误入过这片雾墟,也进入过这间木屋。
可那个人,去了哪里?
是离开了,还是……永远留在了这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苏清砚心底升起,让他握着纽扣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将黑纽扣攥在手心,刚想直起身,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左侧那扇破败的窗户外,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那道影子极淡,被浓雾包裹着,看不清身形,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出是一个人形轮廓,动作僵硬、迟缓,就那样贴着窗外的墙壁,缓缓移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谁?”
苏清砚猛地抬头,厉声喝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窗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点昏黄的灯笼光,依旧在雾里忽明忽暗,仿佛刚才那道影子,只是他的幻觉。
他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残破的窗棂,冰冷的雾气瞬间涌入屋内。
窗外依旧是浓稠的灰雾,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屋檐下的灯笼静静悬挂,没有任何身影,没有任何动静,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道寂影,从未出现过。
是错觉吗?
苏清砚皱紧眉头,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很确定,自己刚才没有看错,那绝对是一道真实存在的影子,绝非幻觉。
在这片死寂的雾墟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存在。
不是活人,更不是妖兽,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感知的存在。
他不敢再久留,转身想要推开屋门,离开这间诡异的木屋,哪怕外面依旧是无边浓雾,也好过在这封闭的黑暗里,被无形的恐惧一点点吞噬。
可当他伸手去推屋门时,却发现,原本轻易就能推开的木门,此刻竟纹丝不动,像是被牢牢锁住一般。
他用力推,再推,使出全身力气去撞,木门依旧牢牢闭合,没有半点松动,甚至连一丝震动都没有,仿佛与整个屋子融为了一体,坚不可摧。
门锁好好的,并没有上锁,可这扇门,就是打不开。
他被困在这间木屋里了。
苏清砚背靠木门,大口喘着气,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殆尽。
逃不掉,出不去,灵力被压制,感知被隔绝,如同笼中之鸟,任由这片诡异的地界宰割。
就在他绝望之际,屋内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沙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缓慢爬行,又像是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屋子的角落,一点点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声音很轻,却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苏清砚的心脏上。
他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屋内太暗,除了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那道爬行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阴冷的气息,愈发浓重,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冰凉的、类似发丝的东西,轻轻拂过他的脚踝,酥麻又刺骨,吓得他猛地抬脚,浑身汗毛瞬间竖立。
“谁!到底是什么东西!出来!”
苏清砚厉声嘶吼,试图用声音掩盖心底的恐惧,可他的声音刚落下,那爬行的声响,却戛然而止。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没有动静,没有气息,连那道黏腻的视线,也瞬间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象。
可脚踝上残留的冰凉触感,却真实地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死死盯着黑暗的角落,握紧了拳头,手心的黑纽扣被攥得发烫,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灯笼光,依旧忽明忽暗,屋内的黑暗,依旧浓稠如墨。
苏清砚始终不敢放松,他靠着木门,缓缓蹲下身子,尽可能让自己缩在窗边的微光里,远离屋内的黑暗。
他不敢睡觉,不敢闭眼,更不敢再轻易挪动。
在这片连灵力都无法动用的诡异地界,他没有任何自保之力,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持清醒,警惕着周遭所有未知的凶险。
可疲惫与恐惧,终究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神,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瞬间,一阵轻柔的、带着哭腔的哼唱声,忽然在屋内响起。
那是女子的哼唱声,声音空灵、缥缈,却没有半分情绪,冰冷、僵硬,曲调诡异、晦涩,不成调子,像是在唱着一首送葬的歌谣,从黑暗的角落里飘出,环绕在整个木屋之中。
苏清砚瞬间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抬头望去,黑暗中,依旧空无一物,可那哼唱声,却真切地在耳边回荡,挥之不去。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那道昏黄的微光,恰好照在地面的灰尘上,灰尘之上,除了他的脚印,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排细小的、赤足的脚印。
脚印小巧,泛着淡淡的青白色,从屋子角落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脚印新鲜,带着湿润的痕迹,显然是刚刚留下的。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任何身影走过。
无声的哼唱,凭空出现的脚印,无法推开的木门,窗外一闪而过的寂影,还有脚踝上冰凉的触感……
所有的诡异,全都汇聚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将他团团包围。
苏清砚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排细小的脚印,在微光里,一点点变得清晰,而那道冰冷的哼唱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的耳边,轻声吟唱。
他终于明白,这片雾墟,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这里没有穷凶极恶的妖兽,没有心怀歹意的修士,却有着无数无法解释、无法触碰的诡异存在,它们无形无影,却无处不在,在黑暗中窥视,在寂静中随行,一点点蚕食着闯入者的心神,将人彻底困在这片无边的寂影里,永无宁日。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屋内的黑暗,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那排赤足的脚印旁,又缓缓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孩童的影子,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苏清砚闭上眼,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他知道,自己在这片诡异的雾墟里,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这些诡异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对自己下手,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片无边的恐惧里,撑多久。
唯有那枚被他攥在手心的黑纽扣,依旧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气息,陪着他,在这座囚笼般的木屋里,直面着无边的寂影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