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最后悔的,便是在青冥山脉的密林里,踏入那片看似寻常的薄雾。
他本是独自修行的散修,无宗门依附,无亲友相助,靠着一手粗浅的寻灵术,在青冥山脉外围寻觅低阶灵草,换取灵石修炼。年十七,修为停在炼气七层,资质平庸,修为浅薄,在浩渺的修仙界里,是最不起眼的尘埃。
他行事向来谨慎,从不踏足山脉深处的险地,只在外围人迹常至的区域活动,所求不过是安稳修行,活下去,再慢慢往上走。可那日,他循着一丝微弱的灵草气息,拐进了一片平日里从未留意过的密林。
林子里的光线比别处更暗,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半点阳光都透不进来。地面覆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腥气,周遭静得反常,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鸟叫,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苏清砚当时便觉不妥,修仙界但凡生灵绝迹之地,多半藏着凶险,他当即打算转身退走,可脚下忽然一滑,鞋底踩到了一块裹着青苔的青石,身形踉跄着前倾,他下意识低头,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形。
不过是低头抬眼的瞬息之间。
天地,彻底换了人间。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剧烈的眩晕,周遭的一切,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变了。
方才还触手可及的古木、腐叶、密林,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灰雾。
那雾绝非山间寻常的云雾,色泽是暗沉的灰,带着一种死寂的沉闷,像是沉淀了千百年的尘烟,沉甸甸地压在天地之间,目光所及,最远不过三尺,再往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灰蒙,什么都看不清。
空气冷得刺骨,不是秋冬时节的寒冽,而是一种渗进骨缝里的阴冷,带着腐朽的草木、陈旧的木器,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血腥气却又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诡异味道,混杂在一起,吸入鼻腔,只觉得胸口发闷,浑身都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清砚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下意识运转体内的灵力,想要催动身法,或是祭出腰间那柄最低阶的铁剑防身,可散出体外的微薄灵力,刚一触碰周遭的灰雾,就像是水滴落入滚烫的烙铁,瞬间被吞噬得一干二净,连半点灵力波动都未曾泛起。
再试,依旧如此。
他体内的灵力运转滞涩,周身的雾霭仿佛有生命一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不仅隔绝了他的感知,还在不断蚕食他散出的灵力,甚至连他体内的灵气运转,都变得缓慢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苏清砚低声呢喃,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无边的雾气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抬手摸向腰间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株灵草、几块低阶灵石,还有那柄防身的铁剑,指尖触碰到储物袋的纹路,尚且还算安稳,至少随身之物还在,没有凭空消失。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修仙界诡异地界众多,有天然形成的迷阵,有上古修士遗留的秘境,也有传闻中被天地遗弃的死域,他虽见识浅薄,却也听过不少相关的传说。眼下这般情形,显然是误入了某片未知的诡异地界,慌乱无用,唯有先探明周遭环境,再寻出路。
苏清砚缓缓抬起脚,试探着往前迈步。
脚下不再是密林的腐叶,而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
石板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色泽,表面布满裂痕,缝隙里生着厚厚的暗绿色苔藓,滑腻阴冷,鞋底踩在上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踩在了棉花上。石板路蜿蜒向前,消失在浓雾深处,不知通往何处。
他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一步,两步,十步……
不知走了多久,没有时辰的概念,没有天光的变化,雾气始终那般浓稠,阴冷始终萦绕周身,周遭依旧是死寂一片,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这种极致的安静,远比凶险的妖兽嘶吼更让人恐惧。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还有对未知的惶恐,如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心脏,让人喘不过气。
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终于微微散淡了些许,一片模糊的屋舍轮廓,缓缓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错落排布的老旧木屋,依山而建,沿着青石板路两侧延伸,大大小小约莫有几十间。
屋子皆是木质结构,早已破败不堪,屋檐低矮歪斜,边角被岁月侵蚀得发黑腐朽,窗棂断裂,糊着的窗纸早已化为碎屑,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洞洞的窗口,如同一只只无神的眼瞳,静静注视着雾气深处。木板墙壁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腐朽发黑的木料,墙缝里甚至长出了细小的、颜色惨白的杂草,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荒凉。
整片村落,都透着一股被遗弃了千百年的死寂。
可偏偏,在每一间木屋的屋檐下,都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
灯笼的骨架是竹制的,早已泛黄变形,糊着的灯纸残破不堪,布满裂痕,按理说,这般破旧的灯笼,绝不可能有光亮。
可此刻,那些灯笼里,竟无一例外,燃着一丝极淡、极冷、极昏黄的微光。
那光没有半分暖意,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浓稠的灰雾里忽明忽暗,一闪一闪,如同坟茔间飘荡的鬼火,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没有任何光源透出的暖意,就那样凭空亮着,为这片死寂的村落,添上了一抹阴森的色彩。
苏清砚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再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他修仙三年,虽未曾经历过大风大浪,却也知晓,但凡违背常理之物,必有凶险。
这片村落,处处透着诡异。
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炊烟,没有声响,却有着常年不灭的破旧灯笼;破败腐朽,宛如死域,却又规整地排布着屋舍,根本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废弃村落,更像是……刻意留存的牢笼。
他屏住呼吸,放缓心跳,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试图在雾气中寻到任何一丝异常,或是寻到离开这里的路径。
可雾气茫茫,来路早已被彻底吞没,身后是无边的灰蒙,身前是诡异的村落,他如同置身于一座无边无际的雾中迷宫,进退两难。
就在他凝神戒备之际,一阵极轻、极缓、几乎细不可闻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吱呀——”
是木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
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到极致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苏清砚的耳中,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离他最近的一间木屋,木门原本是紧闭着的,严实合缝,没有任何异常。
可此刻,那扇破旧的木门,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速度,向内缓缓敞开。
没有风,没有任何人触碰,甚至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那扇门,就那样自己,动了。
木门敞开的缝隙越来越大,屋内一片漆黑,比外面的浓雾还要深邃,仿佛是一张巨兽的嘴,正等待着猎物踏入。更浓的冷雾,从屋内缓缓飘出,带着比外面更重的腐朽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陈旧血迹的腥气。
苏清砚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将内里的衣衫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冷。
他死死盯着那扇自行敞开的木门,指尖紧紧攥起,掌心全是冷汗。
他以道心起誓,自他踏入这片雾域,自他看到这片村落,自始至终,这里都只有他一个活物,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妖兽,没有任何生灵靠近过这间木屋,更没有任何人,去推动那扇门。
在这无灵、死寂、诡异的地界,一扇木门,无风自动。
这等怪事,远超他的认知,让他心底的恐惧,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远离这间诡异的木屋,远离这片阴森的村落。
可就在他后退的瞬间,耳边又传来了新的声响。
不再是木门的吱呀声,而是细碎的、模糊的、如同有人在耳边低声呢喃的声音。
“呜……”
“回……来……”
“留……下……”
声音断断续续,虚无缥缈,男女声交织,老幼声混杂,轻飘飘地从四面八方的雾气里飘过来,从破败的窗棂后飘过来,从敞开的木门里飘过来,环绕在他周身。
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分辨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却带着一股勾魂夺魄的诡异力量,听得人头晕目眩,心神恍惚,心底生出一股想要朝着那扇敞开的木门走去的冲动。
苏清砚心头巨震,猛地咬紧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摆脱了那呢喃声的蛊惑。
他不敢再停留,转身就朝着来路狂奔,想要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
他拼命地往前跑,不顾体内滞涩的灵力,不顾双腿的酸软,只顾着埋头狂奔,只想跑出这片浓雾,跑出这片诡异的村落,回到原本的青冥山脉,回到熟悉的世界。
可跑了许久,许久。
脚下依旧是滑腻的青石板,周遭依旧是浓稠的灰雾,屋檐下破旧的灯笼,依旧在雾里忽明忽暗。
他跑了无数个时辰,却始终在原地打转,根本没有离开这片村落半步。
鬼打墙。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浮现的念头。
他被困住了,被这片雾,被这片村落,彻底困住了。
苏清砚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胸腔,带来阵阵刺痛。他回头望去,身后依旧是无边的浓雾,来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前,那间木屋的门,又敞开了几分,漆黑的屋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
耳边的呢喃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催促,像是在呼唤。
他终于明白,这里不是迷阵,不是秘境,而是一处有进无出的无归墟。
他不过是一个平庸的散修,无意之中,闯入了这片被天地遗忘的诡秘死地,从此,再也找不到归途。
苏清砚缓缓直起身,看着眼前这片被浓雾笼罩的破败村落,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灯笼,看着那扇敞开的诡异木门,眼底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逃不掉,躲不开,灵力被压制,来路被断绝。
除了面对,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恐惧,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那扇敞开的木门走去。
雾气缠绕着他的身躯,阴冷渗入骨血,耳边的呢喃声愈发刺耳,屋檐下的灯笼光,在他身后忽明忽暗,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彻底没入木屋前的浓雾之中。
他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不知道这片墟域藏着怎样的秘密,更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如何。
他只知道,从踏入这片灰雾的那一刻起,他原本平庸安稳的修行路,已然彻底断裂。
等待他的,是无边的诡异,是未知的凶险,是一座永远困锁着他的、无昼无夜、无生无死的雾中墟。
浓雾翻涌,渐渐吞没了木屋的轮廓,周遭的呢喃声,终于缓缓散去,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死寂,还有那一盏盏昏黄的灯笼,在雾里,永恒地闪烁着。
这座无人知晓的诡秘墟域,终于迎来了新的闯入者。
而苏清砚的人生,也从此刻,彻底坠入了这片不见天日的墟雾之中,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