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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问东西

kpl:如果没有下雪天

西安的夏天比南京干爽一些。

久酷在WE的基地里已经住了快三个月,宿舍的床垫被他睡出了一个符合他身体曲线的坑,衣柜里Hero那件黑色队服被他压在了最底层。不是不想看到,是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一些事,想起那些事就会发呆,发呆就会影响训练。

他已经不再在训练赛里喊错ID了。刚来的那两周,他喊过两次“无畏”,队友没有追问,但他自己尴尬了很久。现在他习惯了喊“佩恩”“黎明”“小雪”,习惯了新队友的节奏,习惯了保着射手打的打法。

但他没有习惯的是——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开手机,看到杨涛发来的消息。

杨涛的消息总是来得很有规律。早上七点,“起了没”;中午十二点,“吃了没”;晚上十一点,“睡了没”。像三个设定好的闹钟,准时在固定的时间响起。

久酷有时候会想,杨涛是真的很无聊,还是真的在等他回复。

他猜是后者。

“起了”“吃了”“还没睡”——他每次都回,字数不多,但从不缺席。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不管多累多困,杨涛发来的消息一定要回。因为他不回,杨涛会等。杨涛等不到,会失眠。杨涛失眠了,第二天训练赛状态会不好。

他不想让杨涛状态不好。

虽然他们现在不在同一支队伍了。

“酷哥。”小雪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

“嗯?”

“你以前在Hero的时候,和无畏熟吗?”

久酷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看向小雪。小雪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挺熟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刷到他比赛集锦,澜拿了五杀,好猛。”

久酷笑了一下:“他一直都猛。”

“你们还联系吗?”

“偶尔。”

小雪没有再问了。他大概感觉到了久酷不想多聊这个话题,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久酷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还停留在杨涛的对话框。

他刚才打了一行字,还没有发出去。

“你今天那个五杀我看到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按下了发送键。

杨涛秒回了:“你看了?”

“嗯。”

“打得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波进场时机可以再早一点。”

“你不在,没人给我看时机。”

久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杨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大概是那种——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其实是在说真的。久酷太了解他了。

“那你找个新辅助给你看。”久酷打了这行字。

发完之后他盯着它,觉得这句话太狠了。杨涛说的是“你不在”,他回的是“找个新辅助”——像是在说“我不在了,你找别人替代我”。这不是他想表达的。

他想说的是——“我也想帮你看着”。

他想撤回,但杨涛已经回了。

“不要。”

就两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余地。

久酷盯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杨涛还是那个杨涛——想要什么就说要,不要什么就说不要。他不会说“我只要你”,但他会说“不要”,然后让你自己去体会那个“不要”的对象是“新辅助”。

久酷体会到了。

“杨涛,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改不了。”

久酷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小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平稳而规律。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他闭上眼睛。

他在想杨涛说的“不要”。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被扔进杯子里的方糖,慢慢地融化,把整个杯子都染甜了。

三天后,WE对阵Hero。

这是久酷转会之后第一次和老东家交手。赛前的海报在微博上引发了不小的讨论——无畏和久酷的头像被放在左右两侧,中间是一道闪电,配文是“旧友对决”。评论区里有人在嗑CP,有人在分析战术,有人在怀念曾经的Hero中野辅。

久酷没有看那些评论。他坐在WE的休息室里,手里拿着水杯,水已经凉了。

“紧张?”小雪问他。

“没有。”久酷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紧张。他在Hero打了四年,那个场馆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他知道通道有多长,休息室在哪个位置,舞台上的灯光打在哪里会刺眼。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没有紧张的空间。

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期待。期待见到杨涛。期待在那个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场馆里,作为对手站在舞台的两侧。

比赛开始前,两支队伍在通道里候场。

久酷站在WE的队伍里,排在第三个。Hero的队伍从另一侧的通道走过来,排在第一个的是杨涛。他穿着Hero的黑色队服,表情很冷,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但他的目光在经过WE队伍的时候,偏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偏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但久酷看到了。

他看到了杨涛看向他的方向,看到了他在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线的反射,是他自己的东西。

久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酷哥,走了。”小雪拍了拍他的肩膀。

WE的队伍开始往舞台上走。久酷跟在佩恩后面,走上台阶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对面——Hero的队伍已经站在舞台的另一侧了。杨涛站在打野位上,正在插外设,动作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先插键盘,再插鼠标,最后戴耳机。

久酷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开始插外设。

先插键盘,再插鼠标,最后戴耳机。

他的动作和杨涛一模一样。

不是刻意的。是在Hero的四年里,日复一日坐在杨涛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不觉就学过来了。

第一局,久酷选了张飞,杨涛选了镜。

张飞打辅助,镜打野。他们曾经在训练赛里配合过无数次这个组合。但现在,张飞站在WE的阵营里,镜站在Hero的阵营里。

他们是对手。

第三分钟,杨涛的镜入侵WE红区。久酷的张飞正在下路保护佩恩,他从小地图上看到了镜的头像在红区移动,本能地想要靠过去——在Hero的时候,杨涛入侵,他一定跟在后面。

但他现在是WE的辅助。他的射手在下路,需要他保护。

他没有动。

杨涛的镜反掉了红buff,还顺手收掉了WE打野的人头。First Blood。

久酷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击杀提示,手指在键盘上握紧了一些。

第十二分钟,团战在中路爆发。久酷的张飞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捏着大招。杨涛的镜从侧翼绕了过来,他想切佩恩的射手。

久酷看到了。

他的大招可以吼开杨涛。如果吼中了,镜的进场会被打断,佩恩就能活。如果吼空了——他不会吼空。他太了解杨涛的进场路线了,闭着眼睛都能预判到。

他的大招吼了出去。

杨涛的镜被推开,佩恩闪现逃生。那一波团战WE打赢了。

但久酷没有笑。

因为他在吼出大招的那一瞬间,看到了杨涛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我就知道你会吼我”,又像是“你真的吼我了”。

比赛打满了五局。最终Hero以3:2获胜。

决胜局结束的时候,久酷摘下耳机,场馆里Hero粉丝的欢呼声涌进来。他看向舞台对面,杨涛正在和队友击掌,脸上没有表情。

然后杨涛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舞台撞在一起。

久酷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弯起眼睛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杨涛没有笑。他看着久酷,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外设。

久酷也低下头,开始拔键盘。

赛后,两支队伍在通道里擦肩而过。

久酷走在WE队伍的最后一个。Hero的队伍从对面走过来,走在第一个的是杨涛。两个人的距离从十米到五米,从五米到两米,从两米到——擦肩而过。

杨涛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久酷能听到。

“你那个大招,吼得很好。”

然后他走过去了。

久酷站在原地,背对着杨涛的方向,手里拿着外设包。他听到身后Hero队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到通道尽头的门开了又关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把杨涛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是因为他没听清,是因为他想记住。记住杨涛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没有责怪,没有遗憾,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肯定。

你那个大招,吼得很好。

意思是——你还是那个最了解我的人。

久酷走进WE的休息室,把外设包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杨涛已经发来了消息。

“今天打得不错。”

久酷回:“你也是。”

“你那波大招预判了我的进场路线。”

“你以前教过我。你说‘久酷,你要记住我的进场路线,这样在我被控的时候你才能救到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久酷盯着屏幕,突然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像是在表白。他慌了一下,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

杨涛回了四个字:“我也是。”

久酷看着这两个字,手微微发抖。他说“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杨涛回“我也是”。“我也是”不是“我也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是“我也和你一样”。一样记住对方说的话,一样在分开之后还会想起,一样在赛场上作为对手时,心里有一个角落不是在想“赢”,是在想“他好不好”。

“杨涛。”久酷打了两个字。

“嗯?”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夏季赛。WE来南京打客场。”

“那你请我吃饭。”

“上次不是说好了你请?”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你来南京,你是主场,你请。”

杨涛回了一个字:“好。”

久酷把手机收起来,背上外设包,走出休息室。西安回WE基地的车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城市在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眼前掠过。

他在想杨涛说的那句“我也是”。

两个字,很短。但久酷觉得,那是杨涛对他说过的话里,最长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