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风凉,山野间层林染金,风卷着落叶漫过蜿蜒的山间古道,空气里满是清浅的草木气息。
山路不算好走,石子错落,坡路起伏,寻常行路都得放缓脚步,更别说身子本就孱弱的人。
林间小道上一前一后走着两道身影,看着像是同行赶路,语气里却半点没有客气生分,反倒满是熟稔的拌嘴腔调。
走在前头的是李莲花,一身素白长衫宽宽松松罩在身上,衬得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
墨发随意束了个松散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面色是常年久病养出来的浅白,眉眼温润似水,偏偏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慵懒,看着温和,怼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
他步子走得慢悠悠,肩背微微塌着,像是随时都会被秋风刮倒,呼吸轻浅,稍走几步便透着几分体虚的倦意。
碧茶之毒缠了他数年,经脉朽损,内力十不存一,旧伤更是四季反复,逢风遇寒便经脉刺痛,只能这般慢慢踱步,不敢有半分劳累。
身后紧跟着的是方多病,锦衣束腰,眉目俊朗,世家公子的文雅气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较真。
他拿着尔雅剑,步子迈得稍急,一边快步追上,一边忍不住开口吐槽,语气里满是无奈。
“李莲花,你能不能走快一点?就这么短短一截山路,你已经歇了三回了,照这种脚程,咱们天黑都到不了前面的镇子。”
李莲花头都没回,慢悠悠晃着袖摆,声音温温软软,还带着点欠欠的笑意:“我说方多病,你身子骨硬朗自然不觉得累。我可不一样,身子娇弱,经不起这般赶路折腾,走慢些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怕我多耗你几顿茶钱?”
“我才不是心疼茶钱!”方多病气鼓鼓上前一步,走到他身侧,皱着眉打量他苍白的脸色,嘴上还在拌嘴,眼神里却藏不住担忧,“我是担心你这身子,本来就一身旧疾,还偏要跟着我翻山越岭,万一半路旧疾犯了,难道还要我背着你走?”
李莲花低低笑了一声,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几分促狭:“你若肯背我,我倒也不介意。反正我方才帮你辨草药、治小伤,劳心费神,让你背一段路也不算过分。”
“你!”方多病被他噎得语塞,脸颊微微涨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李莲花,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每次跟你同行,都要被你气个半死,真不知道我当初怎么会认识你这么个油嘴滑舌的庸医。”
“哟,还庸医?”李莲花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慢悠悠道,“当初是谁缠着我非要学医理,是谁受了伤哭着求我诊治,如今学会几分皮毛,就敢改口叫我庸医了?方多病,你这可是过河拆桥。”
两人本就相识许久,早已是熟到不能再熟的关系。
方多病痴迷江湖,偶然结识四处漂泊行医的李莲花,起初还满心敬佩这位医术高超的游医,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看着温润淡然,实则一肚子小心思,爱偷懒、爱调侃,还总爱慢悠悠逗他生气。
自此便成了欢喜冤家,一路同行,一路互怼拌嘴,嘴上互不相让,心底却早已把彼此当作可以安心托付的好友。
方多病嘴上总嫌弃李莲花懒散体弱,却时时刻刻记着提醒他避风、添衣、少劳累;李莲花也总爱逗方多病较真执拗,却总会默默替他辨药、避祸,悄悄照拂着这位涉世未深的世家少年。
今日两人结伴行路,打算途经北离边境,往前面城镇寻药歇脚,一路走一路拌嘴,倒也不觉得路途乏味。
只是秋风渐紧,吹得林间寒意更盛,李莲花走了片刻,眉宇间悄然掠过一丝隐忍的倦意,指尖微蜷,体内经脉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
他不愿让方多病担心,便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掩去眼底的不适,依旧慢悠悠同他说笑。
方多病心思细腻,哪会看不出他强撑的模样,嘴上不再拌嘴,主动放缓步子,迁就着他的节奏,轻声道:“行了行了,不催你了,咱们慢慢走便是。前面再绕过这片林子,听说就是雪落山庄的地界,山庄旁有茶寮,到了那儿咱们就坐下歇脚,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莲花闻言浅浅点头,声音轻了几分:“也好,正好歇歇。”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收敛了拌嘴的腔调,顺着林间小道缓步前行。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肩头,少年语声温和,伴着林间风声,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不多时,两人走出林间窄道,眼前豁然开阔。
不远处依山而建一座雅致院落,青瓦木栏,竹树环绕,门口悬挂一块古朴木匾,提笔三字——雪落山庄。
清幽僻静,远离尘嚣,一看便是隐世避居的好去处。山庄旁果然搭着一间简易竹制茶寮,木桌木椅静静摆着,只是此刻空无一人,安安静静。
可还没等两人走近歇脚,山庄院内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噼里啪啦声响,桌椅翻倒、瓷片碎裂,夹杂着少年人气鼓鼓的叫嚷,瞬间打破了这片山野的宁静。
方多病脚步一顿,诧异看向山庄院内:“怎么回事?这雪落山庄看着这般清静,怎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李莲花也微微蹙起温润的眉,原本泛着浅笑意的眼底多了几分诧异。
他本就想寻个安静地方避风静养,缓解体内翻涌的旧疾,没料到这僻静山庄里,竟有人这般吵闹折腾。
两人心生好奇,下意识放轻脚步,走到山庄木栅栏外,悄悄探头往里望去。
院内早已一片狼藉。
梨花木桌翻倒在地,几条木椅折了椅腿,地上满是碎裂的茶具瓷片,廊下摆放的几盆秋菊被推倒,花枝折损,落了一地残瓣。
好好一座清雅雅致的山庄,此刻被搅得凌乱不堪,满目狼藉。
院子中央立着一道红衣身影,衣色炽烈如火,眉眼明亮澄澈,却带着几分少年人执拗的傲气,正是雷无桀。
他此刻叉着腰,脸颊微微鼓着,一脸不服气的模样,显然是与人争执过后,脾气一上来,干脆动手掀了桌椅,闹得整个院子不得安宁。
而廊下阴影处,静静倚着廊柱站着一人。
锦衣玉带,身姿挺拔清隽,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生得极是好看,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桀骜慵懒,气质清冷疏离,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只是细看便能发觉,他面色虽清俊,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身形看着挺拔,肩背却隐隐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单薄。
他负手而立,望着院内一片狼藉,脸上没有暴怒,只有几分无奈、几分头疼,还有一丝被扰了清净的淡淡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