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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墨香与药香

落曰余眠

1986年樟城的霜降来得早,凌晨的薄霜裹着槐树叶的寒气,在南巷的青石板路上铺了层细白的糖霜。林墨生推着“墨香书斋”的木门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刚把“营业中”的木牌立在门口,就听见巷尾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知微抱着个蓝布包,扎着的麻花辫晃得厉害,鬓角还沾着没化的碎雪,像落了两朵小棉花。

“林叔说你昨夜又校稿到后半夜。”她把布包往林墨生手里塞,指尖冻得发红,却还笑着掀开布角,露出里面的铜制暖炉,“我娘新做的粗布套,绣了朵雏菊,你揣着暖手。”林墨生低头看着暖炉套上歪歪扭扭的雏菊,花瓣边缘还留着线头,是苏知微惯有的手艺。他和她同岁,打记事起就一起在巷里疯跑,他替她抄错过的药方,她帮他捡被风吹散的书页,这暖炉,已是她这个月送来的第三个。

书斋里的墨香混着苏知微带来的药香,在晨光里漫开。林墨生的母亲常年咳嗽,苏大夫每隔三五天就会开一副润肺的药方,熬药的活总被苏知微抢去。她蹲在书斋角落的小煤炉前,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火,药罐里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上次你说《千金方》里有个方子看不懂,”她突然开口,声音被蒸汽裹得软乎乎的,“我爹说等你得空,让你去药铺找他,他给你讲。”

林墨生正在整理刚到的古籍,闻言动作顿了顿,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好,等我把这批书校完就去。”他抬头时,正撞见苏知微看过来的目光,她立刻像被烫到似的转回头,蒲扇扇得快了些,火苗“蹭”地窜起,把她的脸颊映得通红。林墨生忍不住笑,拿起桌上的糖罐,剥了颗水果糖递过去:“先含着,等会儿尝药就不苦了。”

这样的日子,像书斋里的古籍,一页页翻过,平淡却满是暖意。直到梅雨季来临,连绵的雨水把南巷泡得发潮,也泡碎了巷里的平静。那天林墨生刚把书斋的门窗关好,就听见巷口传来喧闹声,夹杂着苏知微的哭声。他冲出去时,正看见几个壮汉堵在“仁心堂”门口,手里举着药渣,骂骂咧咧地要苏大夫赔钱——说苏大夫开的药吃坏了人,病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苏知微被一个壮汉推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林墨生立刻冲过去把她护在身后,伸手挡住要砸向药铺柜台的木棍:“有话好好说,别动手。”那壮汉眼露凶光,一把推开他,林墨生没站稳,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墨生!”苏知微的哭声瞬间拔高,她扑过来扶他,指尖触到他后脑勺的血,吓得眼泪掉得更凶,“你们别打了,我们赔钱,我们赔钱……”

林墨生忍着疼,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别怕,我没事。”他撑着坐起来,看向围观的邻居,“苏大夫的为人,巷里人都知道,他不可能开错药,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没人敢替苏家说话,人群里,巷口杂货铺的王老板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闪烁。

接下来的几天,药铺的门一直关着。苏知微每天都来书斋,帮林墨生处理后脑勺的伤口,话却少了很多。直到月底的一个傍晚,她抱着本《本草纲目》来找林墨生,书页里夹着片晒干的雏菊,是春天他们一起在槐树下捡的。“我要跟爹娘去外地了,”她声音发颤,指尖反复摩挲着书页,“我爹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这书你留着,里面有我画的笔记,等我回来,还找你抄药方。”

林墨生送她到巷口,雨还在下,把她的身影淋得模糊。“我等你回来。”他轻声说,声音被雨声盖过,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苏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跟着父母走进雨幕,再也没有回头。

林墨生站在巷口,直到夕阳透过云层,在雨幕里晕出一片暗红色的光。那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在紧闭的药铺门上,也落在他手里的《本草纲目》上。这是他第一次在旧巷里看日落,没有往常的暖,只有透骨的凉,连书斋里的墨香和药香,都变得苦涩起来。他摸着书页里的雏菊,突然想起苏知微说过的话——雏菊的花期长,能开到来年春天。可他不知道,这场离别,要等多少个春天,才能等到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