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短故事 

第3章 火车票与槐花瓣

落曰余眠

1986年的槐叶巷,已经有了些变化。巷口的老槐树被台风刮断了一根枝桠,却依旧枝繁叶茂;裁缝铺的王师傅退休了,铺子改成了小饭馆;钟表铺的老陈师傅得了重病,铺子几乎全靠陈屿打理。沈青芜二十一岁了,已经成了槐叶巷里有名的“巧手姑娘”,很多人从县城的其他地方来找她做衣服,她赚的钱足够养活自己和外婆。

陈屿已经在槐叶巷待了六年,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他的手艺越来越好,不仅能修钟表,还能自己做一些简单的零件,县城里很多人都来找他修贵重的手表。他的工资也涨了,每个月能赚三十块钱,却依旧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钱寄回乡下给奶奶,剩下的钱攒起来,想给沈青芜买块新手表——那块旧的“上海”牌手表,已经修过无数次,表盘上的数字几乎看不清了。

“我决定了,明年春天去深圳。”有天傍晚,陈屿坐在沈青芜家的院子里,看着落在青石板路上的槐花瓣,忽然开口。沈青芜手里的缝纫机顿了顿,“咔嗒”声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陈屿的眼睛,里面满是坚定,却也藏着一丝不舍。“好,”她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陈屿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最多两年,我就回来接你。到时候我们在深圳买套房子,一起看海边的日落,一起过好日子。”沈青芜点了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去深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要分开,意味着未来有很多不确定,可是她相信陈屿,相信他会实现自己的承诺。

从那天起,陈屿开始为去深圳做准备。他向老陈师傅辞了职,老陈师傅虽然舍不得,却还是支持他:“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守在槐叶巷里。”他还去县城的邮局,给深圳的亲戚写了信,让他们帮忙找工作。沈青芜则每天都在缝衣服,她想多赚点钱,给陈屿当路费,还想给他做几件新衣服,让他在深圳能穿得体面些。

1987年1月18日,是陈屿离开槐叶巷的日子。那天是个下雨天,没有日落,天阴沉沉的,像人的心情一样。沈青芜很早就起床了,给陈屿做了早饭,还把缝好的几件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他的帆布包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深圳记得给我写信。”她一边说,一边帮陈屿整理衣领,眼泪掉在他的衬衫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陈屿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去深圳的火车票,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沈青芜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块新手表——是她用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上海牌的,和他以前的那块很像,只是表盘更亮,数字更清晰。“这个给你,”她把手表递给陈屿,“你以前的那块旧手表该换了,这个能陪你看深圳的日落。”

陈屿接过手表,戴在手腕上,紧紧地握住沈青芜的手:“青芜,等我回来,我一定带你去看海。”沈青芜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的眼睛,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陈屿想抱她,却又没敢,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就走了。他走得很快,没回头,沈青芜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巷口的老槐树下,还落着很多槐花瓣,被雨水打湿,贴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层碎白。沈青芜蹲下身,捡起一片槐花瓣,放在手心里,想起以前陈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时,沈青芜才蹲下身,手指轻轻捻起一片被雨水泡得发蔫的槐花瓣。花瓣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潮气,钻进鼻腔里,让她想起去年春天,陈屿曾在这棵槐树下,用树枝给她编了个小小的花环。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暖,槐花落在他们的肩头,他说:“青芜,等槐花开满枝头,我就带你去河对岸的山上看桃花。”

可现在,槐花又开了,他却走了。

沈青芜把槐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站起身时,才发现张奶奶站在不远处的门口,手里拿着把油纸伞,眼神里满是心疼。“孩子,别站在雨里了,会着凉的。”张奶奶走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陈屿这孩子有志气,出去闯闯是好事,你别太难过。”

沈青芜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巷口看,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陈屿骑着自行车回来,车把上挂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子,笑着喊她的名字。可巷口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回到家时,堂屋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是陈屿修好的那只。沈青芜坐在八仙桌旁,看着钟摆来回摆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翻开陈屿留下的旧杂志,里面夹着一张他画的小画——是槐叶巷的日落,青石板路被染成蜜色,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着蓝布褂子,一个穿着碎花裙,手牵着手。画的背面写着:“等我回来,再一起看这样的日落。”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芜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缝纫机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缝到深夜,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贴上创可贴继续缝。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劝她别太拼命,她只是笑着说:“多赚点钱,等陈屿回来,我们就能早点去深圳了。”

她还每天去巷口的杂货店等信。杂货店的老板知道她在等陈屿的信,每次有从深圳来的信,都会第一时间喊她。第一个月,信没来,沈青芜安慰自己,陈屿刚到深圳,肯定很忙,没时间写信;第二个月,信还是没来,她开始有些着急,每天都在想,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第三个月,当她再次走到杂货店门口时,老板忽然笑着喊:“青芜,有你的信!”

沈青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跑过去,接过信封。信封上的字迹是陈屿的,有些潦草,却依旧熟悉。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信纸,还有一张深圳的照片。

陈屿在信里说,他到深圳后,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电子厂当维修工,工资比在槐叶巷时高很多;他还说,深圳的高楼特别多,晚上的灯光比槐叶巷的路灯亮很多;他说,他去过一次海边,海边的日落真的很好看,把天染成了橘红色,连海水都是暖的,他拍了张照片,寄给她看看,等她来了,再带她去看真正的海边日落。

沈青芜看着照片里的海边日落,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开心的。她把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樟木箱里,每天都会拿出来读一遍,看一遍照片,仿佛这样就能离陈屿近一点。从那以后,陈屿的信来得很勤,每个月都会有一封。他在信里写深圳的变化,写工厂里的趣事,写他攒了多少钱,写他有多想念槐叶巷的日落,有多想念她。沈青芜也会给他回信,写槐叶巷的事,写外婆的身体,写巷口的老槐树又开了多少花,写她又缝了多少件衣服。

1987年的夏天,槐叶巷的指甲花开得格外旺。沈青芜坐在窗下,一边给陈屿缝新衬衫,一边等着他的信。可这次,信却迟迟没来。她每天去杂货店问,老板总是摇着头说“没有”。她开始失眠,夜里会坐在窗边,看着巷子里的月光,想起陈屿说过的话,心里越来越慌。

“也许是路上耽搁了,陈屿那孩子,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张奶奶劝她,可沈青芜还是忍不住担心。她给陈屿写了好几封信,却都没有回音。她不知道,此时的陈屿,正躺在深圳的医院里,发着高烧,手里攥着给她写了一半的信。

陈屿在工厂里加班时,不小心被机器砸伤了腿,还发了高烧。他躺在医院里,担心沈青芜会担心,就没敢给她写信。他想等自己好起来,再给她写信,告诉她一切都好。可他没想到,这一耽搁,就是几个月。

1987年的冬天,槐叶巷下了场小雪。沈青芜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雪,心里越来越凉。她已经四个月没收到陈屿的信了,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是不是已经忘了她。

外婆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样子,心里很着急,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要不,我们去深圳找他吧?”外婆说。沈青芜摇了摇头,她知道去深圳要花很多钱,而且她也不知道陈屿在深圳的具体地址,只能继续等。

1988年的春节,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贴起了春联,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氛。可沈青芜家却很冷清,她坐在樟木箱旁,翻着陈屿以前写的信,看着照片里的海边日落,眼泪不停地掉。

就在她以为陈屿再也不会来信时,杂货店的老板忽然跑到她家,手里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青芜,有你的信!从深圳来的!”

沈青芜赶紧跑过去,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还是陈屿的,却比以前潦草了很多,而且信封上还有些污渍。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青芜,我很好,最近很忙,没来得及给你写信。我攒了些钱,等明年春天,就回去接你。”

沈青芜看着信,心里却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这封信不对劲,陈屿以前写信会写很多话,可这次却只有短短几句,而且字迹也有些奇怪。但她还是愿意相信陈屿,她把信放进樟木箱里,开始期待明年春天的到来。

1988年的春天,槐叶巷的老槐树又开花了。沈青芜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着陈屿回来。她每天都会看着巷口,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却始终没等到陈屿。

有一天,一个从深圳回来的老乡路过槐叶巷,沈青芜赶紧拦住他,问他有没有见过陈屿。老乡想了想,说:“你说的是那个修钟表的陈屿吧?我在深圳见过他,他好像跟一个女的在一起,听说那个女的是工厂老板的女儿,挺有钱的。”

沈青芜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不敢相信老乡的话,可心里却越来越慌。她跑回家里,翻出陈屿写的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她不知道,陈屿到底有没有忘记他们的约定,有没有忘记槐叶巷的日落。

那天傍晚,沈青芜坐在窗下,看着巷口的日落。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了蜜色,和1986年的那天一样。可她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陪着她看日落的人。她拿起针线,继续缝着给陈屿的衬衫,针脚却越来越乱,眼泪掉在棉布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不知道,此时的陈屿,正站在深圳的海边,看着日落。他手里拿着那块沈青芜送给他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傍晚六点,和槐叶巷的日落时间一样。他想起了沈青芜,想起了槐叶巷的青石板路,想起了他们的约定。可他身边,却站着另一个女人——工厂老板的女儿,他为了能在深圳站稳脚跟,不得不和她在一起。

“陈屿,你在想什么?”女人问他。

陈屿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手表攥得更紧了:“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他看着海边的日落,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他对不起沈青芜,对不起他们的约定,对不起槐叶巷的日落。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只能继续往前走,把对沈青芜的思念,藏在心里最深处。

槐叶巷的日落依旧每天都会出现,可沈青芜却再也没有以前那样期待了。她把樟木箱锁了起来,把所有和陈屿有关的东西,都藏在了里面。她开始专注于缝衣服,赚更多的钱,想让自己和外婆过上更好的日子。

只是在每个日落时分,她还是会忍不住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蜜色,想起那个曾经陪着她看日落的少年,想起他们的约定,想起那段蜜色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