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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缝纫机与旧杂志

落曰余眠

1982年的槐叶巷,多了些新的气息。巷口的杂货店装上了玻璃门,裁缝铺的王师傅换了台新的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比以前更响了。沈青芜十七岁了,个头长了不少,已经能帮外婆做些家务,缝衣服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巷子里的邻居们要做新衣服,都会找她帮忙,给她些布料或者粮食当报酬。

陈屿在钟表铺里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老陈师傅不再骂他笨,反而会把一些难修的钟表交给她,还经常跟邻居们夸:“陈屿这孩子,手巧,有耐心,以后肯定有出息。”他的衣服还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却比以前整齐了,手腕上的旧手表依旧戴着,只是表盘被擦得很亮,走时也很准。他还是每天傍晚路过沈青芜家,只是不再站在门口说话,而是会走进院子里,帮沈青芜劈柴、挑水,或者坐在窗下,看她缝衣服。

“我攒了点钱,想给你买台缝纫机。”有天傍晚,陈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张。沈青芜手里的针顿了顿,线落在棉布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结。“不用,我手缝也很快。”她低下头,不敢看陈屿的眼睛。陈屿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手缝累,有了缝纫机,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已经问过王师傅了,他说有台旧的缝纫机要卖,只要五十块钱,我再攒两个月就能攒够了。”

沈青芜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暖的,又有些发酸。她知道陈屿的工资不高,每个月只有十五块钱,还要寄五块钱回乡下给奶奶,五十块钱对他来说,要省吃俭用很久。“别攒了,”她轻声说,“我真的不用缝纫机,手缝挺好的。”陈屿却摇了摇头:“不行,我一定要给你买。你等着,两个月后,我肯定能把缝纫机给你买回来。”

从那天起,陈屿变得更忙了。他除了在钟表铺里干活,还会在晚上去巷尾的印刷厂帮忙折书页,一晚上能赚两块钱。有时他会带着折书页时蹭到的油墨味路过沈青芜家,眼睛里带着疲惫,却依旧笑着说:“快了,快攒够了。”沈青芜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能每天傍晚给他留碗热粥,看着他喝完,才让他走。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陈屿背着个旧帆布包,兴冲冲地跑到沈青芜家。“我买到了!”他打开帆布包,里面是台半旧的缝纫机,机身是铁制的,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却被擦得很干净。“王师傅说这台机器还能用,就是有点沉,我背回来的时候,肩膀都酸了。”陈屿说着,揉了揉肩膀,脸上却满是笑容。沈青芜看着那台缝纫机,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落在棉布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谢谢你,陈屿。”她哽咽着说。

陈屿把缝纫机摆在沈青芜的窗下,调试了很久,直到缝纫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他才满意地笑了。“你试试,看好用不好用。”他拉着沈青芜的手,让她坐在缝纫机前。沈青芜的手指放在缝纫机的踏板上,轻轻踩了一下,针脚整齐地落在棉布上,比手缝的快多了。“好用,特别好用。”她笑着说,眼泪却还在掉。陈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有了缝纫机,沈青芜缝衣服的速度快了很多,每天能多做一件衣服。她把多做的衣服拿到巷口的杂货店寄卖,赚的钱攒起来,想给陈屿买块新手表。她知道陈屿的旧手表已经修过很多次了,老陈师傅说,再修几次就不能用了。

那天沈青芜去杂货店寄卖衣服时,看见柜台上放着几本旧杂志,封面是深圳的高楼大厦。“这是从广州过来的杂志,里面写的都是南方的事。”杂货店的老板说,“听说深圳现在发展得特别快,到处都是工厂,找工作很容易,工资也高。”沈青芜拿起杂志,翻到有深圳照片的那一页,看着照片里的高楼大厦,心里忽然想起了陈屿说过的话——他说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赚很多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晚上陈屿来的时候,沈青芜把杂志递给了他。“你看,这是深圳的照片,好像很好。”陈屿接过杂志,认真地翻看着,眼睛里闪着光。“我以前就听师傅说过深圳,”他说,“师傅的侄子在深圳的工厂里上班,每个月能赚一百多块钱,比我在这里赚得多很多。”沈青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你想不想去深圳?”陈屿愣了愣,放下杂志,看着沈青芜:“我想,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沈青芜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疼,却还是笑着说:“我能照顾好自己,你要是想去,就去吧。等你在深圳站稳脚跟了,再回来接我。”陈屿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不舍:“我不想离开你,可是我想赚很多钱,给你买新衣服,买好看的首饰,让你过上好日子。”沈青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等你,不管你去多久,我都会等你。”

那天晚上,陈屿坐在缝纫机旁,看了很久的杂志。沈青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缝着一件新的蓝布衬衫——是给陈屿做的,针脚很密,她想让这件衬衫能陪陈屿走很远的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缝纫机上,落在那本旧杂志上,像给槐叶巷的这个夜晚,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1982年的秋天,槐叶巷的树叶开始变黄,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吹着往巷口飘。陈屿还没有决定去深圳,却开始每天晚上看那本旧杂志,看深圳的高楼大厦,看海边的日落,心里的向往越来越强烈。沈青芜知道,他迟早会离开槐叶巷,去追寻他的梦想,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他,等着他回来,等着他们一起去看海边的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