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燕烬辞觉得自己大概算不上正常人。
这个认知他很久以前就有了,现在不过是多了一条佐证。
他端起那碗汤。
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需要吹。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闻起来很淡,喝进嘴里却有一股很厚的味道,可以喝出来是熬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醇。
在阿尔德菈灭的时候,他吃东西只为了活着。
大多数时候甚至不吃,身体能撑就撑,撑不住了就重开,重开之后又是全新的、不会喊饿的身体。
在燕烬辞看来吃东西是一种浪费时间的事情,咀嚼是多余的机械运动,味道是可有可无的背景噪音。
但现在他坐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穿着一件有皂角味的衣服,端着一碗温热的汤,一口一口地喝。
而且他觉得挺好喝的。
……疯了。
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套干净衣服上。
纳努克说的对,绷得太紧对伤口不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衣服,忽然感觉……它们好像有点紧。
“应该是绷带缠得太厚了把衣服撑起来了吧。”燕烬辞想着。
他伸手扯了扯领口,原本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力度均匀、边角服帖缠着的绷带随着动作变乱。
会这么缠绷带的人,要么是大夫,要么是经常给自己缠绷带的人。
燕烬辞想起纳努克手上那些伤口。
会是他吗……
练武的人手上都会有伤,但纳努克手上的伤位置不太对。
他手上的伤在虎口和指节侧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反复划着同一个位置。
燕烬辞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现在连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东西都觉得莫名其妙。
但最终还是换了衣服。
因为左腿和右臂都还不太灵便所以穿的有些费力,胸口的伤虽然愈合得比普通人快得多,但用力的时候还是会疼。
纳努克给他的衣服大小刚好,肩宽、袖长、腰围都分毫不差。
燕烬辞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深灰色的上衣,沉默了很久。
纳努克那句未说完的话在此刻浮现。
“我们以前……算了。”
我们以前什么?
以前认识?以前见过?以前有过什么?
但燕烬辞不记得。
一个能想起自己几百年前为了逃出实验室在墙上留下多少条划痕的人,却不记得一个能让他在潜意识里完全放下警惕的人。
这是个悖论。
门被敲响打断燕烬辞深思的思绪。
“是我。”纳努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燕烬辞发现自己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有说“请进”,但纳努克还是推门进来了,好像他知道燕烬辞不会拒绝。
这次他的手里没有端东西,空着手来的,走到床边站定,目光在燕烬辞身上停了一瞬。
“衣服大小合适?”他问。
“嗯。”
纳努克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弯腰拿起矮几上已经空了的汤碗,转身要走。
“等一下。”
燕烬辞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但话已经出口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你之前说……我的恢复能力好像下降了。你怎么知道我的恢复能力以前是什么样的?”
纳努克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但被压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燕烬辞这种习惯了观察猎物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你确实不记得了。”
“我说过,我的记忆力没有问题。”
“记忆力没有问题,不代表记忆没有问题。”纳努克把碗放回矮几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懒洋洋的靠着椅背。
“但我也不清楚你离开我后发生了什么,当年你走时候只说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些也不重要,重新认识就好了。”
本想说一些以前事情想从侧面验证一下自己有没有找错人的纳努克在看着燕烬辞演出的感兴趣,是一点都不想说多了。
一定是那个混蛋没跑了,纳努克看着那副表情只感觉心里窝着一团火,想朝着那张俊美的脸一拳打上去。
这个冰块脸居然敢把自己当外人一样敷衍,还想从他这里打探情报?演技可真烂。
丝毫没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太了解对方才会感觉演技烂的纳努克狠狠的痛批这燕烬辞的敷衍行为。擅自失忆就算了,还敢这么敷衍他,等想起来一定要暴打他一顿……
而另一边确实在演戏但不知道已经被看穿甚至多了一场单方面挨打的燕烬辞:这算什么回答,有用信息好少,他是不是在诓我?不可能我穿越的事谁也没说过啊。难道是亚德丽芬克我?……算了吧,自己在哪里运气都一样差……
“你之前说的实验室的人给你做过的那些测试,你感觉会是真的只是为了记录数据吗?”气归气,但纳努克还是担心前友人的安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屋子里安静了。
燕烬辞盯着纳努克,红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除了“迷茫”以外的情绪。
“你知道什么?”燕烬辞脸上装出的各种情绪,悉数退去,又变回那副冷厉的样子。
纳努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甚至感觉好笑,冰块脸用这种眼神吓唬谁呢。
他抿着嘴努力的不让唇角上扬,但最后还是没忍住。
纳努克:一想到我后面要说什么顺带着坑他一把就想笑。
“如果你指得是你的小习惯,那我知道很多。”
他顿了一下,咳嗽两声郑重其事的说了一堆黑历史。
最让燕烬辞绷不住的就是“你睡着时候不会做梦,一点响动就会醒,吓到了的话还会把身边东西给毁了。当年房子被你拆了不下五十次,一会记得把修缮费结一下,当然念在你现在不记得的情况肉偿好了。”
已经决定对方要是说出什么最核心的秘密哪怕心里再难受也要杀死对方的燕烬辞:……???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哪怕燕烬辞不认为自己是正常人而且直觉和理性也一直互搏,在对方一直避开重点的“胡诌”下也受不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方故意岔开话题的行为。
“我在问你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被看穿目的纳努克也懒得在演,但冰块脸之前的行为让小北极熊很生气,所以他重新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感觉我们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