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桃林截杀,蛊虫反噬
沈临有固定的习惯,傅槿早就摸透了。
每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到第七峰背后的时候,他会从第六峰下来,穿过主峰山腰的灵桃林,到那片长势最好的桃树下摘一枝冰玉兰,然后送到傅槿的竹舍。风雨无阻,一天不落。
那片灵桃林在落云宗的山腰处,占地很广,桃树密密麻麻地种着,树与树之间只有一人宽的间隙。花期将尽,枝头上的花朵已经不如之前繁盛,但地上铺满了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粉色的雪地上。
傅槿提前半个时辰到了灵桃林。
她选了一棵最粗的桃树,藏在树干后面。淡紫色的衣裙和桃树的深色树皮形成对比,但她用了一个小法术——“光影扭曲”,让光线绕过她的身体,从远处看就像什么都没存在过。团子窝在她肩膀上,两只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桃林入口的方向。
“宿主,季明月会来吗?”
“会。”傅槿的语气很确定,“今天是最后一天,她别无选择。”
“那万一她不来呢?”
“那更好。”傅槿弯了弯嘴角,“蛊虫反噬,她生不如死。”
团子缩了缩脖子。宿主说起狠话来,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但内容却让人后背发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夕阳从橘红变成了深红,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浓烈的紫色。灵桃林里暗了下来,树影婆娑,偶尔有鸟雀归巢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脚步声出现了。
不是沈临的——沈临走路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这个脚步声更重一些,带着刻意压低的急切。
季明月。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裙,不再是她平时喜欢的鹅黄色或水红色,而是一件灰紫色的长裙,头发也放了下来,散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子里隐约飘出一股甜香。
团子小声说:“宿主,她换了衣服颜色,是想降低存在感。”
“没用,”傅槿说,“她身上那股香粉味隔着半座山都能闻到。”
季明月走进桃林,四处张望了一下,选了一棵靠近小路的桃树,把食盒放在树根旁边,然后自己也藏到了树干后面。
她在等沈临。
傅槿在等她。
夕阳又沉了几分。
沈临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腰间系着银色的丝绦,墨发用白色发带束着,步履轻快地走进桃林。他的目光习惯性地看向那棵他每天摘花的桃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但很真,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沈临师弟。”季明月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容,手里端着那杯浅粉色的灵果汁。
沈临停下脚步,礼貌地笑了笑:“季师姐。”
“好巧,又遇见你了。”季明月走近了几步,“我正想找人一起尝尝这个灵果汁呢,上次你没喝成,我怪不好意思的。今天特意带了一壶过来,你赏个脸?”
她把杯子递过来。
沈临看着那杯浅粉色的液体,犹豫了一下。
他不是不信任季明月,而是——他答应过傅槿,不乱喝别人给的东西。那天在食堂,傅槿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别喝”两个字。
“季师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今天——”
“六师兄。”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
沈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傅槿从那棵最粗的桃树后面走出来,淡紫色的衣裙在暮色中微微发光,琥珀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季明月,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巧。”她说,和那天在食堂同样的开场白。
季明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杯子往身后藏,但动作太大了,浅粉色的液体晃了出来,洒在她手指上,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刺痛。
“傅、傅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在这里?”
“散步。”傅槿走到沈临身边,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六师兄,陪我走走?”
沈临的手被握住的后一秒,大脑就宕机了。他机械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耳朵红得能滴血,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一下的猫,僵在原地不敢动。
傅槿牵着他往前走,经过季明月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季师姐,”她没有偏头看她,声音很轻,“那杯东西,不喝比较好。”
她牵着沈临走了。
季明月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半杯灵果汁,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上灵果汁的手指——皮肤上出现了一圈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毛孔里钻进去。
她的系统弹出了血红色的警报:
【警告!钟情蛊已与宿主皮肤接触!正在建立反向契约!】
【反向契约建立成功。施蛊者——季明月。中蛊者——季明月。】
【恭喜宿主获得“钟情蛊(自噬版)”。效果:宿主将无条件爱上自己。副作用:每七日一次噬心之痛。无法解除。】
季明月看着那行字,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不——”她的声音尖锐得撕破了桃林的宁静,“不!我不要!系统!解除!给我解除!”
【无法解除。钟情蛊一旦建立契约,终生无法逆转。】
季明月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杯子从手里滑落,灵果汁洒了一地,浅粉色的液体渗进满地的花瓣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水和惊恐。
“不……不……我不要爱上自己……我不要每七天痛一次……我不要……”
桃林里没有人回应她。
夕阳终于落到了山后面,天地间陷入短暂的昏暗。
远处,傅槿牵着沈临走出了桃林,走上了回竹舍的山道。沈临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打鼓,但他舍不得松开。
“傅槿。”他轻声叫她。
“嗯?”
“季师姐那杯果汁,是不是有问题?”
傅槿偏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睛在暮色中又黑又亮,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敏锐。他不是想不明白,他只是需要一个确认。
“有问题。”傅槿说,“但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她自作自受。”
沈临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了傅槿的手。
“以后我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了,”他说,“谁给都不吃,只吃你给的。”
傅槿笑了:“万一我给你下毒呢?”
“那我就吃。”沈临说得很认真,没有一丝犹豫,“你下的毒,一定是我不该活下去的时候才会下的。如果是那样,我死也甘心。”
傅槿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身看着沈临,暮色中少年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杂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不是情话,不是讨好,是一个十五岁少年最朴素、最极致的信任。
“沈临。”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没有加“师兄”两个字。
沈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傅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什么死也甘心,我不爱听。你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久。”
沈临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答应我。”傅槿看着他的眼睛。
“我答应你。”沈临的声音有些哑,“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久。”
傅槿弯了弯嘴角,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沈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稳,最后变成一种很安定的节奏。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以前不敢做的决定。
---
同一时刻,第四峰。
沈墨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琴,手指按在琴弦上,但没有弹。他看着远处那片灵桃林,虽然隔得很远,但他感觉到了——那里有一股能量波动,邪恶的,阴冷的,像是有什么脏东西碎裂了,然后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四师兄。”
顾辞从竹林里走出来,月白色的长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手里拿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是他自己画的。
“你也感觉到了?”沈墨没有回头。
“嗯,”顾辞走到亭子里坐下,“桃林那边,有巫蛊的气息。但现在已经散了。”
“槿儿在那里。”
顾辞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在那里,所以散得更快。”
沈墨终于抬起头,看了顾辞一眼。
“你对她,”他顿了顿,“什么心思?”
顾辞笑了,笑得温和又坦然:“你什么心思,我就什么心思。”
沈墨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弯——弧度很小,但顾辞看得很清楚。
“所以我们是敌人?”沈墨问。
“不,”顾辞摇了摇扇子,“是同行的人。同一条路上的人,不必互相为敌。”
沈墨看着他,灰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说得对,”他说,“同一条路。”
两人在月光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
第五峰。
周衍半躺在屋顶上,手里提着酒壶,月光照在他身上,藏青色的锦袍泛着冷光。他看着远处灵桃林的方向,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认真。
他刚才感觉到了——一股巫蛊之力,在那个方向出现,然后迅速消散。消散的速度太快了,不像是被抵御的,更像是被吞噬的。
“槿儿……”他喃喃了一声,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擦了擦嘴角,翻身从屋顶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地上。
他要去看看。
刚走出院子,迎面遇见了萧衍。
萧衍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站在月光下,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
“你也感觉到了?”周衍问。
“嗯。”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她在桃林。”
“我知道。我去看看。”
“不用去。”萧衍说,“她已经出来了。”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一直在看着?”
萧衍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周衍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二师兄,嘴硬得要命,明明比谁都关心傅槿,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嘴硬的男人,追不到女人的。”周衍小声嘀咕了一句。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周衍笑出了声,笑完又叹了口气。
“麻烦啊,”他仰头看着月亮,“七个都喜欢同一个,以后怎么办?”
月亮没有回答他。
月亮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七个少年,为一个女人牵肠挂肚,彻夜难眠。
---
竹舍。
傅槿推开门,点亮了灯烛。
沈临跟在后面走了进来——这是三天内他第二次踏进这间竹舍,但紧张程度完全不减。他站在门边,手不知道放在哪里,脚也不知道往哪里站,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坐。”傅槿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沈临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傅槿给他倒了杯茶,也在桌边坐下。
“六师兄,我有件事想问你。”
沈临立刻坐得更直了:“你问!”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跟你说,她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不信我就是个骗子,你会信吗?”
沈临愣住了,然后果断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慢慢组织语言,“因为你没有骗过我。你说的话都兑现了,你答应的事都做到了。你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变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而且,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傅槿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著里,沈临献祭灵魂的时候,沈渡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是我的师弟,我答应过师父要保护你。”
他为了一个承诺,把自己献了出去。
没有人救他,没有人拉住他,他就那么安静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沈临。”她又叫了他的全名。
沈临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记住,”傅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
沈临怔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傅槿忽然说这些话,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疼——很轻很淡的心疼,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花,朦朦胧胧的,但真实存在。
“好。”他说,声音有些涩,“我记住了。”
傅槿弯了弯嘴角,站起身来:“回去吧,不早了。”
沈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傅槿脚下。
“傅槿。”他说。
“嗯?”
“你刚才牵我的手,我可以理解为——”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你对我也有意思吗?”
傅槿靠在门框上,月光落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少年的影子。
“你觉得呢?”她反问。
沈临咬了咬嘴唇,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次,不是她牵他,而是他主动握住了她。
“我觉得是。”他说,少年的眼睛里全是光。
傅槿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沈临握着她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怕一动这个梦就会醒。
“六师兄,”傅槿终于开口了,“你要是再不走,天就亮了。”
沈临这才松开了手,退出竹舍,退了三步,转身,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隔着窗户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带新的花!我昨天在图鉴上看到一种新的,叫勿忘我!花语很好听!”说完跑了,这次真的跑远了。
傅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笑了一声。
“宿主,”团子从袖子里钻出来,眨巴着眼睛,“六师兄好纯情。”
“嗯。”
“你对他是不是心软了?”
傅槿想了想:“我对他一直心软。”
“因为原著里他太惨了?”
“因为他是沈临。”傅槿走到床边,躺下来,拉好被子,“一个值得被好好珍惜的人。”
团子飞到枕头边,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宿主,”它迷迷糊糊地说,“你会拯救他的,对吧?”
“会的。”傅槿闭上眼睛,“一定会的。”
灯火熄灭了。
月光照进窗棂,落在床头的花瓶上。那一枝勿忘我还没有出现,但明天,它会来的。
而在客院里,季明月蜷缩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浑身不停地发抖。
黑色的纹路已经从她的手指蔓延到了手腕,沿着经脉向上爬,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在血管里游走。她感觉不到疼痛——至少现在感觉不到——但她知道,七天之后,第一波噬心之痛就会降临。
痛完之后,她会爱上自己。
不是自信,不是自爱,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无法控制的自我迷恋。她会对着镜子笑,对着镜子哭,对着镜子说情话,然后发现镜子里的人永远无法回应她。
那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季明月打开系统面板,翻遍了商城,试图找到任何能解除钟情蛊的东西,但所有的搜索结果都显示着同一行字:
【无法解除。商品说明已标注“解除方法:无”。】
她买的时候就知道没有解除方法,但她不在乎,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会用到自己身上。
“傅槿……”她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