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妹（8）

尤崇没有回答。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仰头靠着门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吊灯。

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灰蒙蒙的，像这个出租屋里所有其他的东西一样。

旧的，廉价的，凑合着用的。

他来这里快一周了，什么都没布置好。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衣服从里面冒出来，像一朵炸开的、灰色的花。

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因为没有开过火。

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两盒过期的牛奶，他忘了扔。

他把一切能省的时间都省下来，用来蹲守尹妹。

结果蹲了三天，计划全乱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照《猎食手册》的步骤，他应该先制造一次偶然的、无害的相遇，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循序渐进地制造更多偶遇，让自己自然而然地成为目标生活中一个熟悉的存在。

等到目标对他产生依赖，他再选择某个合适的时机，完成亲亲任务，获取能量，然后按照原计划，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消失。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魅魔族千百年来都是这么做的。

但尤崇在尹妹家的客厅里坐了五个小时，一句按照剧本来的话都没说。

他甚至没能完成最基本的任务步骤——让目标对自己产生好感。

当然不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因为他不想做。

他不想让尹妹喜欢上一个叫“尤一”的、虚构的、不存在的谎言。

“宿主，我检测到您的情绪状态异常。”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困惑，“您在任务目标家中表现出高度的舒适感和安全感，这在魅魔与猎物的关系中是不常见的。系统建议您进行任务复盘，明确下一步行动方案。”

“不用复盘了。”尤崇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是一栋和他这栋差不多旧的居民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熬夜加班的人。

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城市的夜色中缓缓流淌。

这条巷子，这栋楼，这间出租屋，和尹妹家的别墅之间隔着大半个城市。

一个是富人区的独栋别墅，有花园有壁炉有保安有那棵靠墙的老槐树；一个是城郊的廉价出租屋，墙皮脱落水管漏水对面楼的窗户离得太近说话都不敢大声。

这两个世界不应该有交集的。

但他今天下午翻墙进了其中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的主人面前编了一个拙劣的谎言，喝了那个世界的一杯热牛奶，披了那个世界的一条羊毛毯子，然后趁着主人去卫生间的间隙，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那个世界。

他不知道尹妹发现他不见了之后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困惑吧，一个自称迷路的陌生男孩，突然出现在客厅里，喝了牛奶烤了火，然后像雾气一样消失了。

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场梦，或者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