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崇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在嘴里漫开,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呼呼地吹着气,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油渍,抬起头发现赵太阳正看着他。
那个目光和昨晚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注视。像在看一个吃包子烫到嘴的小孩,那种目光里有纵容,有无奈,有某种柔软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太阳说,把豆浆往他面前推了推。
尤崇含着一口包子,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他垂下眼睛,专心对付那个小笼包,假装没有注意到赵太阳食指上那一小块被热水烫出来的红痕。
吃完早饭,赵太阳起身收拾东西,把保温杯盖子拧好,垃圾袋系好,所有东西的归位速度很快,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很多遍一样熟练。
他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还窝在沙发上抱着豆浆杯的尤崇。
“尤崇。”
“嗯?”
“昨天的事。”赵太阳的声音不高不低,“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谈。”
尤崇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微微收紧。
赵太阳没有等他回答,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晨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然后走廊里传来垃圾袋扔进垃圾桶的闷响,脚步声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盏熄灭,走廊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尤崇抱着豆浆杯坐在沙发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客厅的光线在缓慢变化,从清冷的晨光变成温暖的日光,窗外的影子和光斑在地板上缓慢挪动,像一只巨大而懒惰的动物在翻着身。
“系统,”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说‘等你准备好了’是什么意思?”
“系统推测:该个体希望与宿主进行关于亲密关系的正式沟通,而非在暧昧不明的状态下继续互动。”
“他是不是觉得我后悔了?”
“系统无法读取人类情感,但根据对话逻辑分析——他可能在给你留退路。”
给你留退路。
尤崇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几遍,尝出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酸和甜的滋味。
赵太阳这个人,温柔得太周到,周到得太残忍。
他不问“你是不是一时冲动”,也不说“我们需要谈谈昨晚的事”,而是说“等你准备好了”,把主动权交还给你,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你,把拒绝的权利也交还给你。
如果你后悔了,你可以永远不准备好。
如果你不想谈,你可以假装忘了这件事。
如果你不想见他,他可以继续做那个普通的、友善的、保持距离的副总。
但他还是会来送早饭。
尤崇把豆浆喝完,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到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楼的窗帘是拉开的。
他看得到赵太阳的窗户,干净的玻璃,浅色的窗帘,窗台上好像放着一盆植物,看不清楚是什么。阳光从那个窗户里反射出来,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自己的窗帘。
退回房间深处,坐在床边,他拿起手机。
打开和赵太阳的对话框,昨天的消息还在那里——“不用了太阳哥,我准备睡了,晚安。”
那条消息下面,没有“晚安”,没有回复,空白得像一个未完成的句子。
尤崇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尤崇:早饭很好吃,谢谢太阳哥。保温杯我洗好了还你。”
消息发出去,这次“对方正在输入”没有闪很久,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
“赵太阳:不用还。那个是给你的。”
尤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楼上,601。
赵太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窗户从里面拉上了窗帘。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尤崇的对话框,那句“早饭很好吃,谢谢太阳哥”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他伸出手,指尖贴上冰凉的玻璃,在楼下那扇窗户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一小块被热水烫出来的红痕,拇指在上面缓缓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等你准备好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里有耐心,有笃定,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近乎偏执的确信。
等多久都可以。
反正你已经在这里了。
反正你已经亲了我了。
反正你的尾巴已经缠上我了,虽然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三秒。
那三秒里你露出的犄角、尾巴、还有那双过分饱满的嘴唇,我都看到了。
你以为伪装恢复了就没事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了。
从你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从你伸出手和我握手的那一刻,从你的尾巴在衣服底下卷起来的那一刻。
我全都看到了。
赵太阳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离开窗边,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情感依附与分离焦虑》,翻到书签所在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书签是那杯被烫伤之前泡的茶留下的包装纸,压得很平整,折成了一个简单的心形。
心形的折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很小的字。
“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