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他连等的机会都没有。
粤最终还是去了桂林。第二天最早的航班,抵达时已是中午。他直接去了桂的公司,却被告知桂总在家休养,不见客。
“我是他的老朋友,也是合作伙伴。”粤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见他。”
前台小姐为难地看着他:“桂总特别交代过,这几天谁也不见。粤总,您别为难我。”
粤站在大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员工,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桂的生活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桂住在哪里,不知道桂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不知道桂生病时是谁在照顾他。
这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以为拆掉码头就能拆掉记忆。但他错了,记忆不是码头,拆不掉,忘不了。它们只是沉入水底,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浮出水面,刺痛心脏。
粤最终通过一个老同学打听到了桂的住址。那是在漓江边的一个小区,环境清幽,但不算豪华。粤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才按下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哪位?”
“是我,粤。”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粤以为桂不会开门。但最终,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桂住在三楼,粤走上楼梯时,心跳如鼓。门虚掩着,粤推门进去,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桂。他穿着家居服,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
“你怎么来了?”桂问,声音平静。
“我来看看你。”粤说,关上门走进客厅,“你的助理说你在家休养。”
桂笑了笑:“一点小毛病,已经好多了。”
粤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该直接问吗?问桂是不是得了癌症?问桂为什么骗他?还是该像十年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离开?
“坐吧。”桂说,“要喝点什么?”
“不用。”粤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桂,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桂愣了一下:“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粤重复道,“这十二年来,我有十年在后悔。后悔那天没去码头,后悔没早点联系你,后悔拆了所有码头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你。”
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可笑。”粤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桂,我不想再后悔了。无论你得了什么病,无论你还有多少时间,让我陪着你,好吗?”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桂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如果是晚期肝癌呢?如果医生说我只剩下几个月呢?你还要陪着我吗?”
粤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猜到桂可能生病了,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德国不是去考察,”桂继续说,声音很轻,“是去治疗。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一些。但结果……不太好。”
“为什么不告诉我?”粤的声音嘶哑。
“告诉你有什么用?”桂抬起头,眼中有一层水光,“让你同情我?可怜我?还是让你再次因为责任而留在我身边?我不需要这些,粤。十年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
“不是同情!”粤站起来,走到桂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不是同情,也不是责任。是我爱你,桂。十年前就爱你,这十年来从未停止过爱你。”
桂看着他,眼泪终于滑落:“太迟了,粤。太迟了。”
“不迟。”粤摇头,泪水也模糊了视线,“只要你还在,就不迟。”
桂抽回手,擦了擦眼泪:“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这半年,我想安静地过。去一些想去的地方,见一些想见的人,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粤明白他的意思。
“那我就是你想见的人之一吗?”粤问。
桂点点头:“是。所以你今天来了,我很高兴。但粤,就到这里吧。别再来找我了,让我安静地走完最后这段路。”
“不可能。”粤坚定地说,“我不会再离开你,一天都不会。”
那天之后,粤留在了桂林。他在桂的小区租了套房子,每天去看望桂。起初桂还有些抗拒,但渐渐地,他接受了粤的陪伴。
他们像回到了十年前,一起沿着漓江散步,一起在街边小店吃饭,一起看日出日落。不同的是,桂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走不了多久就会累,吃得也越来越少。
粤陪桂去医院做治疗,看着他在化疗后呕吐、掉头发、虚弱地躺在床上。每次治疗结束,粤都会小心地扶桂回家,为他煮粥,陪他说话。
一个傍晚,桂的精神难得地好。他让粤陪他去那个老码头。两人坐在栈道边,看着夕阳把漓江染成金色。
“你还记得吗?”桂忽然说,“那年你攥着我手心的疤说‘同痛’。”
“记得。”粤握住他的手,“现在也一样。你痛,我就和你一起痛。”
桂笑了:“可如今疤长好了,痛却挪了地方。”
“挪到了左边第三根肋骨下,对吗?”粤轻声说,“可惜医书里,没教人剜自己的心跳。”
桂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因为我也一样。”粤说,“这十年来,痛一直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桂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如果十年前,我们没有错过,现在会怎样?”
“我们会在一起。”粤说,“也许会在珠江边买套房子,养只猫。周末你去漓江带团,我在广州工作。晚上一起看珠江夜灯,数天上的星星。”
“听起来很美好。”桂说。
“是很美好。”粤搂紧他,“所以别离开我,桂。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实现这个未来。”
桂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靠着他。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江面上亮起点点渔火。远处传来渔民的歌声,悠扬而苍凉。
“粤。”桂忽然说,“带我去珠江看灯吧。你欠了我十年了。”
“好。”粤毫不犹豫,“我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粤开车带桂去广州。路上桂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时就看着窗外的风景。到了广州,粤直接带桂去了珠江边最好的观景餐厅。
夜幕降临时,珠江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整条江被照得如同白昼。游船在江面上穿梭,洒下一串串光点。
“真美。”桂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对不起,让你等了十年。”粤说。
桂摇摇头:“十年换这一晚,值得。”
晚餐后,粤扶着桂沿着江边慢慢走。桂走得很慢,但坚持要走完这段路。路过当年那个码头的位置时,桂停下脚步。那里现在已经是一个现代化的广场,只有一块小小的铭牌记录着这里曾经是一个渡口。
“你拆了所有码头,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走。”桂说,“但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走。那年我站在这里等了你一整夜,不是因为我想离开,而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来。”
“我知道。”粤的声音哽咽,“对不起,桂。对不起。”
“都过去了。”桂握住他的手,“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桂开始咳嗽。粤立刻扶他回车上,送他去医院。检查后,医生把粤叫到一边:“他的情况恶化了,可能……就这几天了。”
粤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墙才站稳:“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医生摇摇头:“他这几个月已经承受了太多治疗。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舒服一些。”
粤回到病房时,桂已经醒了。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对粤笑了笑:“医生是不是说我不行了?”
“别胡说。”粤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
桂摇摇头:“我自己知道。粤,我想回桂林,回漓江边。”
“好,我们明天就回去。”
“不,现在。”桂说,“我想再看一次漓江的日出。”
粤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他办理了出院手续,连夜开车带桂回桂林。抵达时已是凌晨,他把车开到那个老码头,扶着桂在栈道边坐下。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漓江在晨光中苏醒。远处的山峦像水墨画一样渐渐清晰,江面上飘着薄雾,如仙境般梦幻。
“真美。”桂轻声说,“和十年前一样美。”
粤搂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粤。”桂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晨风里,“那年你攥着我手心的疤说‘同痛’。现在,我真的要痛到最后了。”
“我陪你。”粤握紧他的手,“一直陪着你。”
桂笑了笑,闭上眼睛:“同痛。”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同碎金。桂靠在粤怀里,呼吸渐渐平缓,最后停了下来。
粤抱着他,看着太阳完全升起,把漓江染成金色。他低头亲吻桂的额头,轻声说:“同痛,桂。从现在到永远,同痛。”
江风吹过,带来远处渔民的歌声。十年等待,一夜相守,一生遗憾。
粤抱着桂渐渐冷却的身体,终于明白:有些疤长好了,痛却挪了地方。挪到了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那个叫做心脏的地方,从此再也不会离开。
而医书里,确实没教人剜自己的心跳。
所以只能带着这颗疼痛的心,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