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白炽灯泛着冷白的光,墙面挂钟指针稳稳卡在夜里十一点。岑今指尖摩挲过冰凉的办公桌,今天是她二十六岁生日。
没有奶油蛋糕,没有祝福寒暄,整间军医值班室只剩消毒水日复一日的淡苦味,又是独自熬过的生辰。
和铁路相伴整整三年,细数下来碰面寥寥七八回,每一次相聚仓促局促,大半都耗在往返路途,真正相处堪堪半天便要分别归队。上一通电话停留在半个月前,之后杳无音讯,老A常年封闭驻训,任务一来音讯全无是常态。窗外走廊偶尔掠过结伴说笑的医护与哨兵,旁人结伴闲谈、彼此牵挂的模样撞进眼底,积压许久的酸涩顺着心口往上涌。过往高烧卧床无人照料、深夜突发急事孤立无援的片段轮番窜进脑海,坚持了三年的心防悄悄裂开缝隙,动摇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蔓延。
她垂眸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还没来得及理顺纷乱心绪,楼道里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呼喊军医的声响,打破值班室沉寂。
这个点紧急呼叫,定然是前线送来急症伤员。岑今瞬间收敛所有低落情绪,医者本能压下满心委屈,随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快步起身,推门朝着声源处快步跑去。
深夜的野战医院骤然被一阵尖锐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撕裂沉寂,打破了值班室方才的温柔酸涩。
车门被猛地推开,几名担架兵动作利落又仓促地抬着军用担架冲了下来,担架上的人身着迷彩作训服,布料被大片暗红的血水浸透,牢牢黏在胸腹伤口处,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四肢无力垂落,透着濒临衰竭的死寂。
随行的军医紧随其后,脸上布满疲惫与凝重,快步追上迎面赶来的岑今,语速极快地紧急汇报伤情,每一个字都沉重逼人:“岑医官!前线回撤伤员,胸腹两处贯穿枪伤!途中紧急做了加压止血和简易包扎,路途耗时整整半小时,一路持续失血,目前心率持续走低,心跳越来越弱,随时有心脏骤停的风险!”
短短几句话,字字惊心。
三年相守,聚少离多,无数个独自难熬的日夜、刚刚暗自动摇的爱意、无人庆祝的二十六岁生日,全部还堵在岑今的胸口。可职业本能早已刻进骨髓,她瞬间压下所有私人情绪,眉眼瞬间覆上医者的冷静凌厉,语气沉稳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立刻推进手术室!护士全员就位,加急完善术前消毒、备血、心电监护,准备开腹开胸急救!”
指令落下,所有人迅速行动。岑今转身快步走进更衣间,指尖带着一丝未散的微凉,熟练且精准地换上无菌手术服、戴好口罩帽子,将所有外露情绪死死遮挡。方才心底翻涌的委屈、孤独与动摇,尽数被她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此刻的她,只是待命救人的军医。
无影灯骤然亮起,惨白冰冷的光线铺满整个手术台,亮得纤毫毕现。
两名护士有条不紊地开展术前收尾工作,一边调试仪器,一边用无菌纱布轻柔擦拭伤员脸上沾染的尘土与血污,想要清理干净面部,方便术中观察体征。
岑今沉定心神,抬手戴上无菌手套,指尖握住冰凉锋利的手术刀,俯身准备就位开展手术。
可就是这无意的一瞥,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尘土与血迹被拭去,那张她念了三年、等了三年、半个月未曾有过一丝音讯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底。
棱角凌厉的眉眼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沉稳威严,平日里总是清冷严肃、杀伐果断的面容一片惨白,毫无半点血色,唇瓣干裂泛青,双目紧闭,下颌线条因极致的虚弱绷得僵硬,往日挺拔坚韧的人,此刻脆弱地躺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
是铁路。
手中的手术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清脆刺耳的落地声,在寂静无声的手术室里轰然炸开。
这一声响,击碎了她所有强行伪装的冷静。
岑今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四肢冰凉,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她见过无数重伤伤员,处理过无数枪伤急症,见过血肉模糊的创面,见过濒临死亡的垂危,从业数年,她永远沉着冷静、临危不乱,早已习惯生死无常。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要穿着手术服,站在手术台前,抢救濒临死亡的铁路。
刚刚,她还在值班室暗自酸涩,抱怨聚少离多,纠结这份遥遥无期的感情值不值得,满心都是孤独与动摇。
可不过短短几分钟,那个让她纠结、让她委屈、让她独守空等的人,就这样浑身是血、命悬一线地躺在她面前。
巨大的恐慌、后怕、酸涩、悔恨瞬间席卷了她的五脏六腑,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碾压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她不敢想这半小时的路途他承受了怎样的剧痛,不敢想两处贯穿枪伤有多致命,
三年隐忍的孤独、无数次独自撑过的难关、深夜无人倾诉的委屈、方才心底滋生的所有抱怨,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彻骨的恐惧。比起失去,所有的等待和委屈,原来都不值一提。
一旁的护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紧,连忙弯腰捡起落地的手术刀,消毒后放在无菌台,又快速取来一把崭新的手术刀,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忐忑的担忧:“岑医官?您、您怎么了?”
温柔的问询拉回了岑今游离的神智。
刹那间,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翻涌在眼底,死死蓄在眼眶里,几乎要决堤而出。口罩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微微颤抖的肩头,遮不住她紊乱失控的呼吸。
她死死咬着发麻的下唇,拼命克制着胸腔翻涌的哽咽与战栗,逼着自己从崩溃的混沌中清醒。
手术台上是命悬一线的铁路,是她爱了三年的人,是她唯一的牵挂。
她是医者,更是此刻唯一能救他的人。
她不能慌,不能哭,更不能垮。
一旦她乱了分寸,手抖一分,台上的人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极致的拉扯与挣扎在心底疯狂肆虐,一边是汹涌泛滥、几乎将她吞噬的私人情绪,是濒临失去爱人的崩溃绝望;一边是刻入骨髓的职业操守,是救人于生死的责任,是不能出错、不容软弱的现实。
良久,她微微低头,借着垂眸的瞬间,狠狠、用力地掐在了自己的腿弯内侧。
尖锐直白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狠狠刺醒了濒临崩溃的意识,强行压下眼底的泪意,压下翻涌的情绪,让混乱的神智彻底清明。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细微颤抖,那是极致情绪压抑过后的残留痕迹,却异常坚定有力,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没事。”
“准备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