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绷紧的下颌微微松了开来。
宋锦安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模样,心里有一个角落悄然塌陷。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临渊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垂丝海棠的繁枝后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算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阿鹫。”
“在!”
“把食盒拿过来。然后去库房,把我那个紫檀木的算盘找出来。”顾临渊坐回石桌前,桃花眼里那点犹豫不知不觉已经被一种灼灼的亮光取代,“下午去绸缎庄,别给你家公子丢人。”
阿鹫抱着食盒,看着自家公子大口大口地吃虾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公子不但主动吃饭了,还自己提出要出门——这可是在侯府闷了大半年、连院门都不愿迈出一步的顾侍君。太阳今天真是从西边出来了。
午时刚过,侯府账房那边的消息在府里传开了。
方嬷嬷从账房回来,路过花园的时候被几个丫鬟婆子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嬷嬷,听说裴侍君昨晚查了一整夜的账,查出三千多两银子的亏空?”“绸缎庄的管事是不是真贪了四百两炭火费?”
方嬷嬷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婆子在侯府伺候了三十年,从老侯爷那会儿就在了。说句老实话,裴侍君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换了我去查,查一个月也查不到那么细。一夜之间把半年的账全理顺了,每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引了市价、引了别家田庄的收成、还引了天气记录——你们见过这么查账的吗?”
一个年轻的小丫鬟摇了摇头,又问:“那大小姐怎么说?”
方嬷嬷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大小姐今天早上亲自去清音阁送了早饭,又把人叫去账房,给了裴侍君一块令牌——查账期间可以随时调阅侯府所有产业往年的旧账,所有管事必须配合。大小姐的原话是:谁不配合,直接来报我,我亲自去跟他谈。”
丫鬟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亲自去谈,那可不是好玩的。从前的宋锦安要是说“亲自去谈”,对方基本就可以准备后事了。现在的大小姐虽然脾气好了,可那股子护短和强势的劲儿,好像比从前更厉害了几分。
方嬷嬷端起茶盏,目光越过花园里的假山,望向远处清音阁的方向,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这位大小姐,怕是真的换了个芯子。”
未时,侯府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厢宽敞,窗格用细密的竹帘遮着。三公子宋晏平靠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看见妹妹带着顾临渊走过来,他跳下车辕,上下打量了顾临渊一眼——藏青色窄袖长袍,袖口绑着护腕,手里抱着一只紫檀木算盘,长发高高束起,桃花眼里既有少年的锐气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哟,顾侍君这身打扮,不像去看铺子的,倒像是要去闯江湖。”宋晏平笑嘻嘻地调侃了一句。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三公子说笑了。臣侍不过是陪妻主出门办事。”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冷飕飕的,显然不怎么待见这位油嘴滑舌的三舅子。
宋晏平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行行行,你办你的事。我今天就是来当门神的,保证站在那儿没人敢靠近锦安一步。”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冲宋锦安眨了眨眼。宋锦安懒得理他,扶着顾临渊上了马车,自己也坐进去。宋晏平翻身上马,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一路护送。
城东绸缎庄是侯府名下六间铺子里最大的一间,开在城东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门脸三间,后带一个小库房。掌柜的名叫周福,是个四十五六岁的女人,在侯府做了十几年的老管事,平日里见人三分笑,谁都觉得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马车在后巷停稳,宋锦安没有急着下车。她从竹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铺子后门紧闭,门口堆着几个空木箱,看着一切正常。
“顾侍君,你现在怎么看?这间铺子从外面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顾临渊凑到竹帘边,桃花眼微微眯起,迅速扫了一圈。然后他的手指点在竹帘上,语气压低却异常笃定:“门口那几个木箱。看上面的封条,是从江南运过来装绸缎用的。这铺子每个月从江南进货,应该有一批木箱堆在后巷等着收走。但这个木箱封条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的,上面的墨迹都淡了。说明这个月根本没进新货。如果账面上记了这个月进了新货,那进货就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抬起下巴朝另一个方向点了点:“还有就是后门——门外头挂了晒晾的抹布,说明伙计平时经常在后巷活动。可我们到了这么久,后门始终没有人出来。如果是正常营业中的铺子,后门应该随时有人进出搬货。这种情况……里面不太对。”
宋锦安听完,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三哥,”她掀开车帘,对外面骑在马上的宋晏平说,“带两个护卫守在后门外,先不要进来。我跟顾侍君从后门进去看看,谈不拢再说。”
宋晏平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按着剑柄点了点头。
后门没有锁,顾临渊伸手一推,门就开了。铺子后院的景象映入眼帘——地方不大,堆着不少杂物和几匹散开的粗布料子。通往前头铺面的过道里,隐约传来人声。不是正常的买卖声,而是几个人压低了声音在争吵着什么。
宋锦安和顾临渊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沿着过道往前走去。越靠近前头铺面,争吵声越清晰。
“……我说了多少遍了,账目给我做平了再往上交!你倒好,炭火费记一百二十两一冬——你是生怕人家看不出来吗?”一个尖锐的女声,带着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