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魔域沉寂三日,黑雾敛息,朝野肃静,整座魔宫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三日前那场下毒风波落幕之后,魔宫再无半分杀伐动静。被废除灵力的嬷嬷逐出魔域,宫内宫人尽数安分守己,无人再敢滋生半分歹念。寝殿之内日日安稳,灰太狼依旧寸步不离守在喜羊羊身侧,悉心照料,寸心温柔,尽数予他一人。
他耗损半生修为的身子尚未痊愈,脸色常年覆着一层苍白,丹田根基虚空,灵力不稳,稍一动气便气血翻涌。可他从不在喜羊羊面前显露半分虚弱,始终敛尽一身戾气,温声待他,小心翼翼护着他大病初愈的身子。
喜羊羊依旧淡漠疏离。
他接受他的照料,默许他的靠近,不吵不闹,不悲不喜,却也从不回应他的温柔,不与他多说一言半句。眼底常年荒芜无波,似是世间万事万物,再也撩不动他半分心绪。
爱恨沉寂,恩怨封存,只剩一具被困在魔宫、苟延残喘的躯壳。
而魔域朝堂,暗流早已汹涌三日。
三日前,老魔尊寿元耗尽、卧榻病危的消息传遍六宫九殿,朝野人心浮动。老魔尊执掌魔域千年,威严深重,此刻油尽灯枯,魔域至尊之位悬空,所有人都在静待新主登临。
三日斋戒,举国静穆。
终于,在第三日正午,魔域丧钟响彻九天。
沉重悠远的钟声穿透层层黑雾,回荡在整座魔城上空,声声沉钝,震彻朝野。
——老魔尊驾崩。
千年魔主,落幕归寂。
魔宫大殿白绫垂落,肃穆死寂,百官尽数素色朝服,垂首默立,无一人敢喧哗躁动。殿外魔兵列阵,铁甲森森,肃杀之气笼罩万里魔域。
老魔尊膝下子嗣单薄,毕生只培养灰太狼一位继承人。
他年少蛰伏,隐忍多年,平定内乱,镇守边疆,覆灭鲛族,掌控深海,早已手握魔域半数兵权与政权,是朝野上下默认的唯一储君。
纵然如今修为折损半数、根基大伤,可他积威已久,手段狠戾,权谋滔天,无人能够撼动其地位。
哀乐声中,灰太狼一身玄色镶金边至尊朝服,墨发高束,身姿挺拔而立。
褪去了往日的随性慵懒,褪去了私下的温柔隐忍,此刻的他眉眼冷峻凌厉,气场磅礴浩荡,即便修为未复,依旧自带睥睨三界的魔主威仪。
他一步步踏上九重魔阶,步履沉稳,脊背笔直,立于万千臣子之前,登临至尊帝位。
万众俯首,百官跪拜,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大殿:“恭迎新魔主!吾主千秋万载,一统三界!”
声声朝拜,震彻穹顶。
自此,灰太狼正式继位,执掌万里魔域,坐拥三界雄权,成为新一代至尊魔主。
千年基业,尽归其手;四海八荒,皆听其令。
登顶帝位,执掌生杀,俯瞰众生,他终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势,拥有了掌控天地万物的能力。
可立于万人之巅,俯瞰满目朝拜臣服,他心底没有半分坐拥天下的狂喜,唯有一片空空荡荡的荒芜。
万里江山,无上权柄,三界霸业。
于世人而言,是毕生所求,是无上荣光。
可于他而言,若无那人相伴,不过是冰冷山河,空城孤权,毫无意义。
他穷尽权谋,步步厮杀,登顶至尊,所求的从来不是天下,只是一个可以稳稳护住喜羊羊、给他一世安稳、弥补所有亏欠的资格。
待朝拜落幕,朝野肃静。
新帝继位,本该颁布新政、封赏功臣、安定朝野,安抚百官。
可灰太狼立于至尊帝位之上,墨眸沉冷,扫过下方跪拜的文武百官,声音沉稳浩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一字一句,响彻大殿:
“朕初登大统,当立后稳固六宫,安定魔域气运。”
“今,册封鲛族喜羊羊——为魔域至尊魔后,位同帝尊,与朕共治魔域,共享万里河山!”
一语落定。
满堂死寂。
方才恢弘肃穆、朝拜震天的魔宫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文武百官尽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错愕,紧接着便是滔天的哗然与反对之意,瞬间席卷整座朝堂。
魔宫朝臣,皆是千年老臣,追随老魔尊多年,恪守魔域规矩,最重种族尊卑、正邪界限、族群立场。
在所有魔族人眼中,鲛人是魔族仇敌,是覆灭的败族,是低魔一脉的灵族余孽,是战败亡国的俘虏。
而喜羊羊,是覆灭鲛族的遗孤,是敌方皇子,是身负血海深仇、与新帝有灭族之恨的鲛人。
让一位亡国鲛人、仇敌遗孤,登上魔域至尊后位,位同帝尊,与魔主共治天下?
此事,亘古未有,天理难容!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众元老率先出列,躬身叩首,神色凝重,字字恳切:“陛下!此事万万不妥!臣,誓死反对!”
为首的老臣须发皆白,是辅佐两代魔尊的辅政元老,语气恳切又坚决:“陛下!鲛人乃我魔族宿敌,深海一战,我方平定鲛族战乱,覆灭鲛族基业,两国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喜羊羊身为鲛族四皇子,身负亡国血仇,乃是我魔族敌寇余身,身份低微、族群相悖!岂能身居我魔域至尊后位,母仪魔宫,与陛下共治天下!”
“此举不合祖规,不合礼法,难服朝野,难安民心!恐动摇魔域根基,惹三界耻笑!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三思而后行!”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尽数附和。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鲛族余孽不配为我魔后!”
“朝野难安,三界非议,万万不可!”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接连响起,满朝文武无一赞同,全员反对。
在所有人眼里,这道册封旨意,荒唐至极,荒谬绝伦。
魔主身负魔族大业,本该选魔族贵女为后,联姻稳固朝野,振兴魔族血脉,安定万里江山。
可如今,新帝竟要册封一个灭族仇人、敌方皇子、战败遗孤为魔后。
这不仅是辱没魔族威仪、背弃族群立场,更是将血海仇敌捧上高位,日后若是此人伺机报复、祸乱魔宫、动摇朝纲,整个魔域都将岌岌可危!
所有人都在劝谏,所有人都在反对,所有人都在质疑。
满堂非议,举国不服。
可高位之上,灰太狼神色未变,眉眼冷峻无波,面对满朝文武的集体反对,没有半分动容。
他早已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他知晓世人非议,知晓朝野不服,知晓礼法不容,知晓种族相悖。
可那又如何?
万里江山是他的,三界权柄是他的,万民臣服是他的。
他这一生,厮杀征战,权谋算计,负尽天下,屠尽千族,从来无需旁人置喙,无需世人认可。
他要的后位,从来不是什么联姻工具、朝堂筹码、族群颜面。
他只是想给那个被他毁了家国、负了真心、伤至绝境的少年,一个至高无上的名分。
他要告诉三界众生——
喜羊羊,不是阶下囚,不是亡国奴,不是任人欺凌的弱族遗孤。
他是他灰太狼唯一的妻,是魔域唯一的后,是与他并肩天下、独享至尊宠爱的人。
哪怕天下非议,朝野不服,礼法不容,血海相隔。
此生魔后,唯他一人,永不更改。
灰太狼垂眸,眼底覆上一层帝王独有的霸道偏执,声音冷冽浩荡,压过满堂嘈杂: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普天之下,万物朕主,江山朕掌,后位朕定。”
“谁敢再议、再阻、再非议——杀无赦。”
一句话,镇住满朝文武,噤尽满堂非议。
大殿瞬间死寂,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百官垂首,满心无奈、不甘与担忧,却无人再敢忤逆新魔主的雷霆旨意。
帝王一言,便是天命。
哪怕举国不妥,哪怕朝野非议,哪怕三界耻笑。
他也要,立他为后,宠他一生,护他一世,予他至高尊荣,偿他半生亏欠。
魔阶之上,帝王孤影凛冽,偏执独尊。
魔阶之下,万民俯首,满心非议,无力抗衡。
朝堂已定名分,可深宫之中,那个被举国争议、被强行册封的少年,尚且一无所知。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魔宫寝殿窗前,望着终年不散的黑雾,眼底荒芜无波,对那场属于他、却困住他一生的至尊册封,无动于衷,亦无从抗拒。
帝王至尊荣宠,是世人艳羡的极致风光。
可于他而言,不过是——囚笼加身,名分锁死,爱恨难脱,余生永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