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天光,堪堪刺破魔域终年不散的厚重黑雾。
可这缕微薄的晨光,非但没能驱散魔宫的阴寒,反而衬得整座皇城愈发肃杀凛冽。
自昨夜灰太狼耗尽半生修为,强行逼出喜羊羊体内剧毒、稳住他命悬一线的生机之后,整座魔域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戒严状态。
所有暗卫倾巢而出,封锁九殿八宫,严查每一位宫人侍女,追溯每一份吃食水源、熏香药材。魔宫上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谁都清楚,这一次触怒的,是魔域至高无上、杀伐无情的魔主。
谁都明白,胆敢暗害夫人之人,结局必然是挫骨扬灰、永世沉沦,绝无半分活路。
寝殿之内,氛围依旧静谧温柔。
喜羊羊昏睡了整整一夜,毒素彻底清退,凶险尽数解除,再加上灰太狼精纯本源灵力温养经脉,他紊乱破损的脏腑已然缓缓修复。高热褪去,血色归体,原本惨白憔悴的脸颊,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温润气色。
他睡得安稳绵长,眉心舒展,不再被噩梦纠缠,纤长的呼吸均匀轻柔,落在寂静的殿中,是死寂魔宫唯一鲜活的气息。
而灰太狼一夜未眠。
他耗损半数修为,根基大伤,此刻身子依旧虚弱乏力,唇色常年泛白,丹田处空空荡荡,千年苦修的力量被抽去大半,稍一动神便会气血翻涌、头晕乏力。
可他半步不曾离开床榻。
整整一夜,他侧身坐在床边,静静守着沉睡的少年,目光寸寸不离,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后怕、酸涩与极致的珍视。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喜羊羊细嫩的腕间,动作温柔到卑微,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只要这人活着,哪怕修为尽废、沦为平庸、折损寿元、舍弃霸业,他亦甘之如饴。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首领单膝跪于殿门外,声线低沉肃然,带着查清真相后的凛冽冷意:“少主,属下彻查全程,溯源所有线索,已然查到下毒真凶。”
灰太狼眸光微沉,原本温柔缱绻的眼底瞬间覆上彻骨寒冰,周身微弱的戾气悄然翻涌,压得空气骤然凝滞。
“带进来。”
短短三字,冰冷无情,裹挟着杀伐果决的怒意。
片刻后,两名魔族侍卫押着一名老嬷嬷缓步走入殿中。
那嬷嬷年岁已长,鬓发花白,身形佝偻,是魔宫伺候内务多年的老人,平日里沉默寡言、行事本分,看着忠厚老实,任谁也不曾将她与阴狠毒辣的下毒之举联系在一起。
可此刻,她浑身颤抖,面色死灰,双膝发软,一落地便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死死抵着冰冷地面,浑身止不住地战栗,眼底满是绝望与恐惧。
暗卫躬身禀报,字字清晰:“回禀少主,此乃后宫掌事嬷嬷,近一月负责夫人寝殿熏香、净水与日常膳食打理。属下查到,她暗中在夫人安神灵香内掺入蚀灵寒毒,此毒无色无味,依附灵息渗入经脉,日积月累腐蚀鲛人神魂,循序渐进夺人生机,正是致使夫人高热呕血、神魂溃散的元凶。”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老嬷嬷自知罪无可赦,浑身抖如筛糠,泪水混杂着恐惧滚落,沙哑求饶:“少主饶命!老奴知错了!是老奴鬼迷心窍,是老奴糊涂!求少主开恩,饶老奴一条性命!”
“糊涂?”
灰太狼垂眸睨着跪地求饶的妇人,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杀意滔天,字字淬着寒霜,“你在他身边日复一日下毒,日日看着他被毒素啃噬、日渐虚弱,日日伪装本分、暗藏祸心,何来糊涂一说?”
“你蓄意谋害本君挚爱,毒我掌中之人,桩桩件件,罪无可赦。”
他半生修为付诸一炬,险些永失所爱,所有的煎熬、后怕、损耗、痛苦,尽数拜此人所赐。
灰太狼眼底杀意暴涨,虚弱的身形微微绷紧,冷声下令,语气决绝无余地:“拖下去,凌迟处死,曝尸魔城三日,警示全宫!”
话音落下,侍卫即刻上前,欲将哭喊求饶的嬷嬷拖拽出去。
可就在这时,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响动。
“……等等。”
一道虚弱沙哑、尚且带着初醒朦胧的嗓音,轻轻止住了殿内所有杀伐动静。
喜羊羊缓缓睁开了眼。
他刚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眼神还有些许涣散,长睫轻颤,眼底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与疲惫,肌肤莹白通透,只是唇色依旧浅淡,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昨夜高热吐血、神魂濒灭的痛苦记忆还残留在脑海深处,经脉依旧隐隐酸胀,可身体里那股蚀骨焚心的剧痛已然尽数消散,四肢百骸都被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包裹滋养,舒服得让人心安。
他微微侧头,看清了殿中的景象。
跪地痛哭求饶的陌生嬷嬷,周身戾气凛冽、神色冰冷决绝的灰太狼,肃杀压抑的殿内氛围,瞬间映入眼帘。
他缓了缓混沌的思绪,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这位嬷嬷,暗中给他下了毒。
是这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阴毒,让他心结叠加身毒,最终高热呕血、濒临死亡。
按理说,此人害他性命,恶毒至极,死不足惜。血海深仇在前,族人惨死未雪,他本该比谁都憎恨加害自己的人。
可看着嬷嬷满脸绝望、涕泗横流的模样,看着她瑟瑟发抖、毫无反抗之力的苍老身形,喜羊羊死寂了许久的心底,却没有掀起半分恨意。
他见过真正的恶。
是灰太狼筹谋已久、覆灭全族的冷酷,是精心算计、背叛真心的决绝,是大殿之上手刃亲人、血染婚衣的残忍。
那种毁天灭地、倾覆一切的恶,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浸透他的余生。
相比之下,眼前嬷嬷的一己私怨、暗中下毒的卑劣,太过渺小,太过微不足道。
族人万千尸骨未寒,血海深仇高悬头顶,他早已见过世间最极致的黑暗与残忍,早已不在乎这一丝半点的私害。
更何况,他如今苟活于世,被困魔宫,生不得自由,死不得解脱,日日困在爱恨牢笼与亡国之痛中,早已看淡生死恩怨。
杀一人,又能如何?
添一丝杀戮,增一分业障,多一分无解的怨恨罢了。
喜羊羊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从床榻坐起,素白的寝衣衬得他身形单薄孱弱,微风拂过,发丝轻扬,整个人安静又温柔,却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淡然。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无力,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
“没事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在满室肃杀之中,瞬间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灰太狼浑身一震,骤然转头看向床上的少年,眼底滔天的杀意瞬间凝滞,满眸寒霜寸寸碎裂,只剩下不可置信的错愕。
他不惜损耗半生修为救回来的人,险些被眼前老妇毒杀的人,此刻,竟然开口为凶手求情?
喜羊羊迎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怨怼,没有恨意,只有一片荒芜的通透。
“我已经没事了,毒已经解了,不必再杀人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温柔,却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冤冤相报,何时是终。”
魔宫杀戮太重,因他而起的死局已经够多了。
鲛族数万族人血染深海,尸骨无存,血海滔滔尚未清算,何必再为他一人,平添新的杀戮。
他恨的从来不是这些趋炎附势、心存歹念的小人物。
他恨的,从来只有一人。
是眼前这个颠覆他家国、背叛他真心、毁他一生圆满的魔主灰太狼。
旁人的加害,不过是乱世微尘,是绝境余伤,早已扰不乱他死寂的心湖。
跪地的老嬷嬷彻底愣住了,停止了哭喊,怔怔抬头看着床上温柔苍白、不计前嫌的少年,眼底满是羞愧、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哪怕十死也难赎其罪,却没想到,被自己蓄意毒害的人,竟然会开口饶她性命。
暗卫侍卫尽数僵立原地,满脸错愕。他们从未见过魔主拼命守护之人,竟如此温柔纯粹,以德报怨,看淡恩怨生死。
灰太狼定定地望着喜羊羊单薄安静的身影,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翻涌不休。
他看着少年澄澈却荒芜的眼眸,看着他毫无波澜、看淡生死恩怨的模样,比他歇斯底里的憎恨、痛哭流涕的控诉,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宁愿他闹、他恨、他怨、他报复,宁愿他偏执记仇、睚眦必报。
也不愿见他这般——看透苦难、麻木慈悲、万事无心、万事无争。
这不是大度,不是温柔。
这是心死。
是被灭族之痛、背叛之苦彻底碾碎了爱恨喜乐,从此世间万事,皆不入心,皆无喜怒,皆无执念。
他连恨旁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灰太狼缓步上前,原本凛冽肃杀的气息尽数收敛,走到床边,垂眸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隐忍的痛楚:“阿喜,她险些毒死你。”
“她害你高热濒死、呕血断魂,害我折损半生修为、根基尽毁,罪该万死。”
他可以容忍全世界恨他、怨他、叛他、害他,唯独容忍不了任何人伤他分毫。
喜羊羊轻轻抬眸,目光淡淡落在灰太狼眼底,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平静:“可我活下来了。”
“毒已去,病已愈,一切都过去了。”
“不必杀她。”
他太累了。
不想再看见鲜血,不想再听见杀戮,不想再被无尽的怨恨裹挟余生。
哪怕这份仁慈,在所有人眼中都愚蠢至极,哪怕他满身伤痕、受尽苦难,他也不想再沾染半分血腥。
灰太狼看着他眼底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苍凉,看着他明明受尽伤害、却依旧干净纯粹的本心,喉间彻底发涩,所有杀伐的话语尽数堵在胸口,再也说不出来。
他赢了杀戮,赢了权谋,赢了天下,却永远赢不回少年被碾碎的热忱,永远填不满他心底的血海空洞。
良久,灰太狼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的暴戾与不甘,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听你的。”
这世间万人生死,他皆可肆意裁决。
唯独他的阿喜,一言可赦天下罪。
他抬眸,冷眼看着跪地的嬷嬷,冷声吩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废除一身灵力,逐出魔宫,永生不得踏足魔域半步,苟活余生,以此为戒。”
比起一死了之,流离失所、终生悔恨、卑微苟活,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嬷嬷愣在原地,反应过来自己捡回一条性命,瞬间泪流满面,连连叩首谢恩,颤颤巍巍起身,狼狈不堪地被侍卫带离殿中。
殿内终于恢复平静。
肃杀散尽,只余绵长又压抑的悲凉。
寝殿暖灯轻晃,晨光温柔洒落,落在少年苍白静谧的侧脸上,温柔得近乎残忍。
喜羊羊轻轻垂下眼眸,避开了灰太狼复杂深沉的目光,安静地躺回床榻,闭上双眼,轻声道:“我累了,想休息。”
他不愿再与他对视,不愿再滋生半分纠葛。
放过旁人,不过是放过早已满目疮痍、不得解脱的自己。
灰太狼静静伫立在床边,看着他蜷缩躺下、疏离淡漠的背影,心口空空荡荡,半生修为的损耗、神魂撕裂的剧痛,都不及此刻心底的万分之一疼痛。
他耗尽修为,换他一命。
可终究,换不回他满心欢喜,换不回他一眼温柔。
他守得住他的人,护得住他的命,却永远守不住、护不住,他早已死去的真心。
魔宫晨光温柔,两人咫尺相隔。
却是此生最遥远的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