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上海,冬雨如针,密密麻麻地刺入这座城市的骨髓。百乐门后巷的霓虹灯牌滋滋作响,将积水坑里的血水映照得如同破碎的紫水晶。
赵弦歌靠在湿滑的砖墙上,左肩的枪伤像被烙铁烫过一般剧痛。她死死捂住伤口,指缝间渗出的血水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怀里那份胶卷——日军在苏北的兵力部署图,此刻比她的生命更沉重。
巷口传来了皮靴踏水的声音,整齐,压抑,带着死亡逼近的韵律。特高课的行动队像嗅到腐肉的秃鹫,封锁了整条霞飞路。
“砰!砰!”
几发子弹打在她脚边的积水中,溅起一片泥点。赵弦歌拔出勃朗宁,退弹夹,只剩最后一颗。她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嗒。”
一声轻响,不是枪栓拉动的声音,而是一根火柴划燃的脆响。
赵弦歌猛地睁眼。在巷尾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在这个年代显得格格不入的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
灯火如豆,却奇异地没有随风摇曳。那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块干燥温暖的空地,将漫天凄冷的雨丝隔绝在外。
“借过。”
男人的声音清冷,像是古井里泛起的涟漪。他提着灯,缓缓向巷口走去,正好挡在了赵弦歌和特高课之间
“什么人!站住!”特高课的队长用日语厉声喝止,紧接着便是拉枪栓的哗啦声。
男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他没有理会警告,只是轻轻抬起提着灯的右手,对着虚空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砰!砰!砰!”
枪声大作。
赵弦歌下意识地抱头伏低。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她透过指缝,看到了令她世界观崩塌的一幕——那些高速旋转的子弹,在触碰到那圈昏黄灯光的瞬间,竟然像陷入了粘稠的琥珀中,悬停在半空,随后无力地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男人继续向前走。
特高课的队员们惊恐地后退,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妖术。队长拔出指挥刀,嘶吼着冲上来,却在踏入灯光范围的那一刻,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反震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男人走到赵弦歌面前,停下。
煤油灯的光晕笼罩下来,赵弦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檀香味。
“往左走,下水道通向法租界。”男人垂着眼帘,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别回头。”
赵弦歌愣住了。她握紧枪,警惕地盯着这个神秘人:“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那盏灯依旧稳稳地提在他手中,灯芯燃烧出的火焰竟然是幽蓝色的,映照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孤寂。
远处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那是宪兵队的增援。
男人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跨越了千山万水,带着赵弦歌看不懂的沉重与眷恋。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赵弦歌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她转身钻进左侧的狗洞,那是通往生路的唯一缝隙。在爬进去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中,那个提灯的男人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他身后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只利爪扑向他,而他只是淡然地举起灯,那幽蓝的火光瞬间暴涨,将黑暗吞噬殆尽。
那是赵弦歌第一次见到刘星洛。
也是她最后一次,以陌生人的身份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