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枯骨

大梁天启七年，冬。

这一年的雪，似乎要将整个京城埋葬。

刘府内，那株老梅树开得极盛，艳红如血，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萧索。赵弦歌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房门了。

曾经那个能弯弓射雕、策马扬鞭的“镇国夫人”，如今只剩下一把嶙峋的瘦骨。云州之战留下的箭伤在阴雨天里反复溃烂，加上常年积劳成疾，她的身体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小姐，喝药了。”春桃端着药碗，跪在床前，早已哭成了泪人。

赵弦歌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她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得像游丝：“倒了吧……太苦了……留着银子，给边关的将士添件冬衣……”

“小姐！”春桃泣不成声，“您不能不治啊！长公主请了太医院的院首来，他们说……说只要您肯治……”

“没用了。”赵弦歌惨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我自己知道。大限……到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春桃连忙扶住她。

“扶我去……去祠堂。”

“可是外面下雪了……”

“去。”

赵弦歌的语气虽然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坚韧，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未消散。

她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靠在轮椅上，被春桃推到了祠堂。

祠堂里香火缭绕，刘星洛的衣冠冢前，那盏长明灯已经燃了七年。

赵弦歌屏退了所有人，只留自己一人。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断裂的玉簪——那是刘星洛唯一的遗物。七年来，她日夜摩挲，玉簪已经被磨得温润光亮。

“星洛……”她轻声唤着这个名字，仿佛那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我来找你了。”

她这一生，太累了。

为了平反冤案，她熬白了少年头；为了重振家业，她散尽了万贯财；为了守护江山，她流干了身上的血。

她做到了所有男人都不敢做的事，背负了所有男人都无法背负的痛。

“你说过，若有来世，换你守护我……”赵弦歌靠在冰冷的石碑上，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我信你。所以，这一世，我先走一步。我在奈何桥边等你，你不许……不许忘了我。”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赵弦歌身子一颤，一口鲜血喷在了洁白的雪地上，宛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她的视线渐渐黑了下去。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雁门关的风雪，看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正骑着马向她奔来，手里拿着她最爱吃的桂花糕，笑得一脸灿烂。

“弦歌，我来娶你了。”

“星洛……”

赵弦歌的手无力地垂下，玉簪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代奇女子，镇国夫人赵弦歌，于天启七年冬，薨。

享年二十有五。

消息传出，京城缟素。

百姓自发走上街头，十里长街，哭声震天。就连那个曾经猜忌她的皇帝，也亲自扶棺，追封她为“护国长公主”，谥号“忠武”。

而在忘川河畔。

刘星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个曾经鲜活的女子，在病榻上一点点枯萎；看着她吐血而亡，却无能为力。

“啊——！！！”

他在忘川河中发出凄厉的嘶吼，周身爆发出一股黑色的煞气，震得河水翻滚。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死死抓着船舷，指甲崩裂，流出黑色的血水。

老者站在一旁，目光中竟也带着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冷漠。

“这就是摆渡人的代价。”老者淡淡道，“你拥有了永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在你面前生老病死，轮回流转。她的命数已尽，下一世，她会是全新的她，而你……还是你。”

“不。”

刘星洛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她不会忘。我也不忘。”

他看着赵弦歌的魂魄被鬼差牵引着，缓缓走上奈何桥。她的魂魄很虚弱，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喝下孟婆汤。

“星洛……星洛……”

她的魂魄在风中呼唤着他的名字，一步三回头。

刘星洛拼命地划动船桨，想要靠近岸边，想要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可是，阴阳相隔，咫尺天涯。

他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轮回井的迷雾中。

第一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