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雪似乎吹到了京城,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赵府后院的绣楼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赵弦歌心头的寒意。她手中握着一枚还未绣完的鸳鸯荷包,针脚细密,却已在指尖停留了许久。窗外,几只寒鸦掠过枯枝,发出凄厉的叫声,让她莫名地心悸。
“姑娘,姑娘!”
贴身丫鬟春桃跌跌撞撞地跑上楼,脸色惨白如纸,连门都忘了敲,直接扑到了赵弦歌脚下。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赵弦歌眉头微蹙,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内心的不安。
“边关……边关急报!”春桃颤抖着声音,眼泪夺眶而出,“雁门关破了!刘将军他……刘将军他战死了!”
“啪”的一声,赵弦歌手中的荷包掉落在地。
那一瞬间,她听不见窗外的风声,听不见春桃的哭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整个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那一句“战死了”在脑海中不断回荡,如同惊雷炸响。
“你说……什么?”赵弦歌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是兵部的人传来的消息,说刘家军全军覆没,刘将军身中数刀,尸骨……尸骨无存。”春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赵弦歌猛地站起身,眼前却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踉跄着扶住桌角。尸骨无存?那个答应过她会回来吃桂花糕的人,那个说要带她去看塞外长河落日的人,就这样没了?
“不可能……”赵弦歌咬着牙,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星洛武艺高强,他答应过我的,他从不食言。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
她推开春桃,提着裙摆冲下楼去。她要去找父亲,要去兵部问个清楚。
然而,当她冲到前厅时,却看到了令她心碎的一幕。
父亲赵大人正瘫坐在太师椅上,老泪纵横。而在大厅中央,跪着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那是刘星洛身边的亲兵。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染血的包裹——那是刘星洛的盔甲碎片和那面残破的刘字帅旗。
“父亲……”赵弦歌的声音颤抖着。
那斥候抬起头,满脸泪痕:“赵小姐,将军他……为了掩护百姓撤退,独自断后,力战而亡。这是将军最后的遗物,他说……若回不去,便把这个交给您。”
斥候颤抖着打开包裹,里面除了一枚断裂的玉簪,还有一封沾满血迹的家书。
赵弦歌颤抖着手接过那封家书。信封上没有字,只有干涸的血迹。她不敢拆开,仿佛只要不拆开,那个噩耗就还没有真正落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的儿啊!我的星洛啊!”
是刘老夫人。
赵弦歌的心猛地一沉。刘家的老将军早已战死沙场,如今刘家只剩下这一根独苗。若是让老夫人知道星洛尸骨无存的消息……
她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快步走出大厅。只见刘老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身后跟着几个刘家忠仆。老人显然是得到了消息,此刻已是哭得昏厥过去,被丫鬟们死死掐着人中。
“老夫人!”赵弦歌冲上前去,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
刘老夫人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到赵弦歌,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弦歌,你告诉我,他们都在骗我!星洛答应过我的,他说打完这一仗就回来和你成亲,一起给我磕头敬茶,他怎么能走?他怎么能走啊!”
老人的指甲掐进了赵弦歌的肉里,掐出了血痕,但赵弦歌感觉不到疼。她看着老人绝望的眼神,看着周围刘家仆从悲戚的面容,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个跪地的斥候。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刘星洛死了,但他留下的两家老小,还在。如果他泉下有知,最放心不下的,定是这两位视如己出的父母,和这摇摇欲坠的家族。
赵弦歌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涌到喉咙的血气咽了下去。她挺直了脊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说道:“老夫人,星洛没有走。他是大梁的英雄,他化作了山河,在守护着我们。只要我们在,刘家就在,他就在。”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那个斥候身上:“把他扶起来。星洛是为了大梁死的,我们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从今日起,我赵弦歌,便是刘家的女儿。刘家的担子,我替星洛挑。”
大厅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而在忘川河畔,刚刚签下契约成为摆渡人的刘星洛,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那个温婉柔弱的女子,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没有崩溃大哭,而是擦干眼泪,挡在了两家老人的身前。
“傻丫头……”刘星洛握着船桨的手微微颤抖,透明的指尖划过虚空,仿佛想要抚平她眉间的哀愁,“你本该做个无忧无虑的姑娘,改嫁他良人,为何要为了我,背负这千斤重担?”
老者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声:“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选的人。她这一世,注定要为你受苦了。而你,只能看,不能动。”
刘星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撑起了船。乌篷船在血色的河水中缓缓前行,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站在风雪中、倔强得像一株寒梅的身影。
这一夜,京城落了一场大雪,掩盖了所有的血迹,却掩盖不住满城的悲凉。赵弦歌在灵堂前守了一夜,直到天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爱笑爱闹的赵弦歌死了。活下来的,是刘星洛未亡的妻,是两家支柱的赵家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