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天启三年,边关,雁门关。
朔风如刀,卷着漫天的黄沙,刮过残破的城楼。城墙上,鲜血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冰碴,与皑皑白雪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将军!顶不住了!敌军的云梯又上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小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声音嘶哑。
城楼阴影处,刘星洛缓缓抬起头。他年方二十有二,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却面色苍白如纸。一支淬毒的狼牙箭贯穿了他的左肩,毒血已经蔓延至脖颈,但他依然死死握着手中那柄断了一半的长枪。
“告诉兄弟们,再坚持一炷香。”刘星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援军……马上就到了。”
他在说谎。
他知道,朝廷的援军被奸臣扣在了半路。这一战,从一开始就是死局。他刘家满门忠烈,唯独他这一支,是为了身后的京城,为了那个还在等着他回去吃桂花糕的青梅竹马——赵弦歌。
脑海中浮现出赵弦歌那张温婉的脸,刘星洛惨白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弦歌去年生辰时送他的,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弦歌,等我回来。”他在心里默念。
就在这时,城门轰然倒塌。如潮水般的敌军涌入城内。
“杀——!”刘星洛怒吼一声,不顾肩上的剧痛,纵身跃下城楼。长枪翻飞,带起一蓬蓬血雨。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然而,寡不敌众。
当那柄长刀从背后刺穿他胸膛的那一刻,刘星洛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痛苦,只有一种深深的遗憾。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玉佩抛向城外的密林——那是弦歌来军营探望他时必经的路,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惨死的模样。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漫天的风雪中,仿佛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正提着食盒,艰难地向城楼走来。
那是……
“弦歌……别过来……”
刘星洛猛地睁开眼。
没有痛楚,没有风雪。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幽暗的河边。河水浑浊,泛着诡异的红光,河面上漂浮着点点幽蓝的鬼火。岸边,开满了鲜红似血的花朵,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彼岸花开开彼岸,断肠草落落黄泉。”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刘星洛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手持一根漆黑的竹篙,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这是何处?”刘星洛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黄泉路,忘川河。”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齿,“小子,你阳寿未尽,本该还有一线生机。但你执念太深,魂魄离体而不散,正好……我这渡船缺个帮手。”
刘星洛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看向河对岸。那里,无数模糊的魂魄正排着队,麻木地走向奈何桥。
他急切地在队伍中寻找,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赵弦歌。
她没死。
这个认知让刘星洛心中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填满。她没死,可她还在雁门关外,还在敌军的铁蹄之下,还在寻找他。
“她……她还活着?”刘星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活着又如何?”老者冷哼一声,“雁门关已破,她一个弱女子,能活多久?不过是在这乱世中多受些苦罢了。”
刘星洛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他看着忘川河对岸,仿佛能看到赵弦歌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身影,看到她被敌军追杀,看到她孤立无援……
“我要回去。”刘星洛转身看向老者,眼中燃烧着火焰,“我要回去救她。”
“回去?”老者嗤笑一声,“你已是死魂,如何回去?除非……”
“除非什么?”刘星洛急切地问。
“除非你签下这黄泉契约,做我的接班人,做这忘川河的摆渡人。”老者抛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你将拥有穿梭阴阳、窥探轮回的能力。但代价是,你将永生永世困在这黄泉河畔,不得入轮回,不得有七情六欲。若你动了凡心,干涉了她的轮回,你便会魂飞魄散。”
刘星洛没有丝毫犹豫,抓起符纸,咬破指尖,按了下去。
“我愿意。”
那一刻,天地变色。
忘川河的河水瞬间暴涨,无数冤魂在水中哀嚎。刘星洛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涌入体内,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手中多了一把漆黑的船桨。
他站在船头,看着忘川河对岸。他能看到赵弦歌了。
她正在家中,绣着婚服,祈祷着星洛的平安归来。她还在等他,还在相信他会回来。
“弦歌……”刘星洛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在忘川河上。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只能隔着虚空,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
“弦歌,若有来世……”他低声呢喃,“我定护你周全,哪怕永堕地狱。”
赵弦歌在家中焦急等待,她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失了。她不知道,那个在雁门关等着她的人,已经为了她,签下了永世不得轮回的契约。
而刘星洛,则撑起那艘破旧的乌篷船,缓缓驶向河心。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迷雾中,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赵弦歌的方向,仿佛要看穿那无尽的轮回。
第一世,就此别过。
但刘星洛知道,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