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妃典礼的前一夜,太子宫灯火通明。天魔殿方向还在进行最后的礼制彩排,冷筱传讯来说她把偏殿的守卫轮值表重新排了一遍,彩排结束后会有将近一个时辰的空档。你在寝殿里把月夜给你的那只玉扣攥在手心里,凉的,温润细腻,边缘打磨得极薄。窗外天魔塔的暗红符文缓缓旋转,将幽紫的光投在床头柜上——那里并排搁着两只白布护腕,一只歪歪扭扭,一只收口平整。
阿宝还没回来。他今晚在天魔殿盯着典礼的最后一遍流程,冷筱说他大概要忙到深夜。你坐在床边,给他写了一封信
“殿下,我走了,你不用来找我,太子宫的粥很好,太子妃的衣裳也很好……这些都很好但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自由,我想回家。”
然后你把信纸放在通风处晾干,折好,压在杯子下面,等他回来时就能看到。
然后你开始收拾那些你必须带走的东西。
你没有带走宗册的金册,没有带走魔神皇赏的玉牌,也没有带走任何能证明你是太子妃的东西。你换上当初从那个房间穿出来的那套旧衣服,那套你已经穿惯了的素白里衣。戴好月魔族送的脚铃,把玉扣放进袖袋里。然后你推开寝殿的门,沿着走廊往偏殿方向走去。走廊里没有守卫,冷筱已经把轮值表换过了。偏殿的门虚掩着,外面就是月夜商会南境商队停在太子宫侧门的马车。
马车驶出心城的时候,你从车帘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天魔塔的暗红符文还在缓缓旋转,太子宫的轮廓被夜色吞没了大半,只有寝殿那扇高窗还透着一线幽蓝的光。你推测他大概还没有回来,或者刚刚回来,正在看你留在桌子上的那封信,你没有让车夫停下来。
马车驶过中立集镇旧址时天还未亮,清冷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南境商线那些熟悉的驿道上——你上次走这条路还是在南行的时候,那时候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只知道需要出去看看。现在你知道了。你需要的不是“出去看看”,是回家。
驱魔关的轮廓在灯火里逐渐清晰。陈子颠站在城门口等你。他今天没有穿轻甲,只是一身深色常服,看见你从马车里探出头,朝你微微点头。
“联军统帅部五票全数支持。传送阵已经准备好了,单向,从驱魔关到圣城。”他顿了顿,“但魔族最近正在发起秋攻,我们担心传送阵不稳定,所以你可能要在驱魔关带上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你的住处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把玉扣攥在手心里,朝他点了点头。你没有说谢谢,因为你知道他会说“不用”。你只是跟着他的副官穿过驱魔关正门的灰白石板路,往居住的方向走去。
阿宝是在后半夜回到寝殿的,天魔殿的彩排拖得比他预想的更久,冷筱中途被礼制女官拉住确认了好几遍明日的站位,他没有等她,独自穿过长廊。寝殿的壁灯还亮着,幽蓝的光照在床头柜上,那两只白布护腕还在原处,但床上没有人。
他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与你一起居住的日子已经太久了,久到他习惯了每次推开门都能看见你靠在床头翻书,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看他一眼。但今晚你不在。他走到床边,床头柜上有一封信,措辞客气得体,意思明确,你不想留在魔族,你想回家。
他把信纸放下,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推开了门。
寝殿的门被推开时,迎面撞上了冷筱,冷筱正欲言又止站在走廊里,辫子上的金环被她握在手中,她看见阿宝的表情,手里的金环掉在地上,叮当一声滚到墙角。冷筱往后退了半步,张口想说她也是刚知道,但阿宝没问她。他从她面前经过时停顿了一瞬,说典礼取消,长老院那边自己会去说。然后他大步朝传送阵的方向走去,走的不是去驱魔关的方向。
天魔殿偏殿,枫秀还没有歇下。他站在窗前,窗外尖塔的暗红符文缓慢旋转,将紫光投在他肩头。他听见阿宝的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没有回头。
“她走了。”
枫秀转过身来回答道:“我说过你留不住她。”
“她从来没有隐瞒过她对自由的渴望,从她第一次在偏殿坐在我面前,我就告诉过你,她不一样,她永远不会被困住。她不要你的名分,不要情报署的卷宗,也不要南境商线的护卫轮值表,她要的只是不想再被关在任何人的房间里。”枫秀走回案后坐下,翻开一卷军务卷轴。阿宝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问道
“父皇当年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暗红符文缓缓旋转,将紫光投在枫秀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开口,语气仍是那种陈述性的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
“……嗯”
“我也爱上过一个人类,那个人类女子是牧师圣殿的牧师,叫白玲轩。我救过她的命,我在与她相处的那段日子化名风凌,后来与她相爱,约定成婚,但我因纯血魔族的身份不得不隐瞒她。后来她想回圣城,在送她返回圣殿联盟的后,我遭遇称号级猎魔团围攻,重伤回到了魔族,等我养好伤后却见到她的墓碑。她至死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也没有来得及告诉她。所以我听说你在那场秋猎中带回来一个凡人的时候,就知道你迟早会面对这一天。”
阿宝沉默了很久,天魔塔的符文转过一个又一个周期,偏殿里只有石板翻动的声音和远处尖塔符文转动的嗡鸣。然后他站起来,朝殿门走去。枫秀没有叫住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她此刻已在驱魔关,你可以去找她,但最好不要强制带回来,否则你与她将会是一场孽缘”阿宝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然后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阿宝回到了太子宫的寝殿,他又拿起了那封信看了许久,最后他把信纸按在桌面上,闭上了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不欠他什么,他从来不在乎你欠不欠他,他在乎的是你走了,他在乎的是他给了你他能给的一切,而你要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他以为留在魔族也能给你自由,但如今他知道,那不一样。
此刻驱魔关的夜空下,你站在居住所的窄窗边,窗外城西方向的魔气光柱逐渐熄灭,圣光护罩重新覆盖了整段城墙,魔族的第一波攻势已被驱魔关挡下,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你有一种预感这次秋攻不会怎么简单,你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两盆并排搁着的小花,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那枚玉扣。
阿宝站在与你同一片月光下,望着驱魔关的方向,你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从心城到驱魔关的路程,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