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归来

不知过了几日，一天夜里，你被门开的声音惊醒。

不是冷筱那种嗒嗒嗒嗒的脆响，不是侍女放托盘时极轻的磕碰。是门扇被推到底、撞上墙框的一声闷响。

你从床上坐起来。桌角的灯没有灭，暖色的焰心跳了两跳，照出来人笔直的轮廓。

阿宝站在门口。不是走时那身深色劲装，他换了一身墨色长袍，肩颈处覆着一层蓬松的玄黑兽毛，领口镶着宽幅银白镶边，红白相间的织带斜跨胸前。黑发垂落肩头，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眉骨下压着一层尚未完全散尽的冷意。

他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

“东西喝了？”

声音比走之前沉，带着长时间不说话之后头几个字的沙哑。不是寒暄，不是解释。是检查。

“……喝了。”你说。

他在椅子上坐下，抬手解护腕。金属扣被他一粒一粒拧开，搁在桌上，发出闷实的磕碰声。然后他的目光从桌上扫过——茶杯，瓷壶，冷筱留下的那只雕花木盒。

他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那只木盒，眉头细微地收了一下。

“冷筱来过。”

不是疑问，是结论。

“你走后的一个晚上。”你说。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木盒，拿起一只白瓷小罐凑近闻了闻，然后放回去。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叠，看着你。那目光不含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只是确认你还在，没有趁他不在的时候把自己折腾出什么新的毛病。

“气色好了。”

陈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从桌沿上直起身。

“明天按时吃。”

他往门口走。手已经按在门框上了，忽然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阿宝。”

你叫了他的名字。这是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你”。

他的背影停在门口。墨色长袍的下摆微微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他没有回头，黑发垂落在肩头，肩颈处蓬松的玄黑兽毛在幽蓝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阿宝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一步步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你坐在床沿上，把被子攥在手里。他没有回应那个名字——没有点头，没有纠正，甚至没有任何停顿足够让你判断他是默许还是不在意。但也没有让你改口，没有用那种陈述性的语气告诉你“叫殿下”。

站久了膝盖有些发凉，你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没有再去想这件事。他不在意，你也不必在意。名字不过是个称呼。

第二天一早，侍女来送早饭的时候比平时迟了半刻。托盘放在桌上，碗碟磕碰的声响让你从浅眠里彻底醒过来。你起身去看，粥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替换衣裳。不是素白里衣，是外穿的常服，深灰色，料子比你身上这套厚实，袖口收得很窄。

你拿起来看了看，没有问。侍女也没有解释，放下托盘就退出去了。

这件衣服放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他昨晚来过，看见你身上那件素白里衣已经被洗得发薄，袖口磨出了丝。他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就让人送了新的来。和那碟果脯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东西放在你面前。

你把新衣服换上。袖长刚好，肩宽也合适。

此后的几天，他没有出现。但你开始能从宫殿的细微动静里判断他的存在——庭院里偶尔飘过的冷冽的气息，仆从们忽然变轻的脚步，深夜走廊尽头某个房间透出来的灯光，他在宫里。

你在宫殿里可以走动的范围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些。没有人明确告诉你可以去哪里，但那些原本会用眼角余光盯着你的侍卫，现在已经对你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视若无睹。你试过去正厅门口——门关着，里面有魔族语的低沉交谈声。你没有停留，转身走了。有些地方可以走，有些地方不该去，这个分寸你自己会把握。

冷筱中间又来了一次。不是深夜，是午后。她这次没有嗒嗒嗒嗒地冲进来，而是靠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门框，等你应了才推门。

“哟，新衣服。”她看见你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走过来捏了捏你的袖口，啧啧两声，“这料子——宝哥还真舍得。这以前是拿来给他自己做常服的，裁缝是他宫里用了几十年的老手艺人，不随便给别人做衣裳。”

她把一包新茶叶放在桌上，这次不是六只白瓷小罐，而是一个粗陶罐子，封口扎着麻绳。她没解释为什么换包装，你自己悟到了意思——上次那六只小罐太扎眼，传出去会给阿宝惹闲话。她虽然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什么都知道。

放下茶叶，她没坐多久就走了，说是有事，临走时甩下一句“改天再来找你玩”，辫子一甩，叮叮当当走了。她来去都很随意，没有把你当稀罕物件看，也没有刻意套近乎。就是来了，看看你，说几句有的没的，然后走。你觉得这种相处方式是舒服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你每天按时吃饭喝药，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能一觉睡到天亮。他在宫里很忙，毕竟在北境防线还不太平，各种军务都需要他过目，几乎整日都待在正厅或书房里。偶尔深夜晚了，你会忽然醒过来，发现桌上的杯子被挪过位置，椅背上多了一件他没带走的披风。他来过，在你睡着的时候。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你醒着的时候来，但你没有问。

宫里的仆从已经完全接受你的存在了。厨房的厨娘会在你路过时往你手里塞一块刚出锅的蒸糕，不说话，塞完就走。魔族花匠时不时在你门口放一小把刚剪下来的枝叶，是他自己从庭院里那几株枯黄植物上修剪下来的。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把这些当成归宿。从来的第一天起，你就在找一个答案：他到底打算把你怎样？现在这个答案仍然没有出现。但你已经不那么急着要了。如果你的身体已经养好，按他当初的话——你早晚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