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筱走后,你关上门,在门板后面站了很久。
她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甜而不腻的花香,混着那一点辛辣的尾调,和你房间里固有的冷冽气息搅在一起。不过她的气息和她这个人一样——来得突然,走得干脆,留下一屋子喧闹过后的寂静。
你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冷筱刚才说的话一句一句重新过了一遍。
“整个心城都传疯了。”
“纯血太子。”
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在边境那个房间里,你只知道他是魔族,是个高贵魔族一族的殿下,是能在入侵现场随意决定一村人死活的将领。冷筱那番话才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确认——他不是普通的魔族贵族,不是普通的皇亲国戚。他是逆天魔龙族的纯血太子,魔神皇唯一的纯血儿子,整个魔族排在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而你,是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
你把这几个事实摆在脑子里,像摆几块形状不合的石板,怎么拼都拼不到一起。他不缺女人,不缺侍从,不缺任何你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冷筱说他“长年被军务缠身,没有太多空闲时间”,那他要你做什么?一个采药女,没身份没地位的,值得什么?
如果是样貌的话,你不相信魔族没有好看的女子,如果是单纯的肉体关系……不,不对这个猜想早在前几天他说“不碰你”就应当排在末尾
你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是凉的,颧骨上被她戳过的位置却好像还在发烫。
第二天,冷筱的茶果然送到了。
不是侍女送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袍的魔族侍从,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白瓷小罐。他在门口行了个礼,用不太流利的通用语说了句“公主殿下命属下送来”,把木盒放在桌上,然后倒退三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打开其中一只瓷罐,凑近闻了闻。茶叶是深褐色的,卷成细密的条索,闻起来有一股焦糖和某种不知名花瓣混合的甜香。确实是情魔族的风格——冷筱昨天说过,她们的茶偏甜。你捏了一小撮放进杯子里,冲了桌上瓷壶里已经半凉的水,看着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你端起来抿了一口,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嗓子眼。太甜了。
冷筱说话算话。在这个地方,说话算话的人不多。
阿宝是几天前被军务叫走的,之后又过了五天,他还没有回来。
这座宫殿里依旧安静得像个石棺。每日三餐准时送到你门口,侍女放下托盘就走,对你的脸视而不见,像是在伺候一件不需要打招呼的家具。你吃完饭把碗碟放回托盘里,推到门口,下一顿自然会有人收走。没人跟你说话,没人来打扰你,也没人来告诉你任何消息。
你可以在宫殿里走动——没人拦你。你试过了。从自己的房屋到正厅的走廊,从前院到后厨的过道,你把这几天记在脑子里的路线一条一条重新走了一遍。仆从们从你身边经过时,脚步会微微放慢半拍,然后继续走。侍卫在你经过时目不斜视,但你走远之后,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你后背上停一瞬。
不是敌意。是好奇。是“这就是太子殿下带回来那个人类”的眼神。
你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冷筱。她是魔族公主,她进过你的房间,还给你送了茶。这件事在仆从们的消息网里显然不是秘密。冷筱的态度是风向标——既然公主殿下没有表现出敌意,甚至还送了点东西,那这个凡人至少在在太子殿下的宫里有一席之地。
但一席之地不等于自由。每天傍晚,你都会走到前院,在那扇虚掩的大门前站片刻。门口还是那两个侍卫。你第一天站了站,转身走了。第二天又去,发现还是那两个。你的手没有再搭上门环。不是不敢,是你还没想好推开之后往哪走。心城的街道、方向、守卫分布、城门位置——这些你一概不知。跑,可以跑。但跑出去之后被第一个巡逻队拦住,你就再也不是“太子殿下带回来的凡人”,而是“试图逃跑的囚犯”。
这中间的差别,你分得清。
这天傍晚,你靠着窗沿,看着外面的天光从幽蓝一点点沉入暗紫。庭院里那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冷风里瑟瑟地抖着叶子。远处高塔的暗红符文还在缓慢旋转,魔族集结的光点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还有零星的几道,在天幕上划过时短时长的弧线。战事还在进行。他还会回来吗?你说不准。但冷筱说他“连军务都不想去开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大概还是会回来的。
你拢了拢衣领,把窗子关小了些。桌上的白瓷杯里还泡着冷筱送的甜茶,已经凉透了,但甜味还在。你又喝了一口。还是太甜。但你一口一口把它喝完了。
你发现自己不是在担心他,也不是在等他。你只是在等他把谜底扔回来——扔在那个被打断的问句本该落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