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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人

韩娱:星途璀璨时

2011年的秋天,宇赫在练习室遇到裴珠泫的时候,首尔的银杏叶已经开始落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穿过练习室的窗户,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宇赫坐在地板的一角,背靠着镜子,膝盖上放着一本乐谱。他刚结束声乐训练,嗓子有点哑,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就想这么坐着,让汗慢慢干掉。

门被推开了。不是那种用力的、大声的推开,是轻轻的,像风吹开的。

裴珠泫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T恤,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化妆,皮肤很白,白到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透明。

“这里有人吗?”她问。

宇赫摇头,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地板,“没人。”

裴珠泫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不是紧挨着的,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她把水瓶放在地上,双腿伸直,脚踝交叠。她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窗户。

练习室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缓慢地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爬到镜子上,爬到两个人的身上。

宇赫不是第一次和裴珠泫单独待在同一空间。之前也有过走廊上的偶遇,练习室里的擦肩而过,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的对视点头。但像这样并排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是第一次。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紧张,是一种奇怪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发出任何声音都是一种打扰。那种感觉很像他在录音室里编曲到凌晨的时候,耳机里的音乐停了,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让人害怕,反而让人安心。

“你在看什么?”裴珠泫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显得很清晰。

“没看什么。就是在想事情。”宇赫说。

“想什么?”

“在想一首歌的副歌怎么写。写了十几版了,都不对。”

裴珠泫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很深的棕色,瞳孔里映着窗户的形状。

“什么感觉的歌?”

宇赫想了想这个问题。什么感觉的?他说不上来。不是悲伤,不是快乐,不是愤怒,不是平静。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几种颜色混在一起,调不出一个准确的名字。

“大概是……”他停顿了一下,“一个人在晚上走路的歌。”

“走路?”

“嗯。没有目的地,就是走路。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裴珠泫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始哼一个旋律。

声音不大,几乎是在用气息哼,但每一个音都很准。旋律是简单的,没有太多装饰,像一条笔直的路,从起点延伸到远方,没有尽头。

宇赫听着,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好听——虽然确实好听。而是因为这个旋律,就是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但写不出来的那个东西。

不是一模一样,但感觉是一样的。

那个“一个人在晚上走路”的感觉。

“你……”宇赫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再说:“你怎么会哼这个?”

裴珠泫停下来,偏头看他,“不知道。就是脑子里冒出来的。可能因为你说‘走路’,我就想到了。”

宇赫看着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转。他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到空白的一页,画了几条简单的五线谱线,把刚才裴珠泫哼的旋律记了下来。

“对吗?”他把本子递给她。

裴珠泫接过本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轻声哼了一遍。哼完之后她点了点头,“对。”

宇赫看着那几行音符,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找到了”的笑——像一个在迷宫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就哼了两句。”

“有时候差的就是这两句。”宇赫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我在脑子里转了三天,转不出来。你一分钟就哼出来了。”

裴珠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幅度很小,但宇赫看到了。

“你是写歌的?”她问。

“在学。写得很烂,但在学。”

“在学就不算烂。烂是学了不练,或者练了不改。”

宇赫转头看她,发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一种“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的笃定。

“你写歌吗?”宇赫问。

“不写。但我听很多。”

“听什么?”

“什么都听。古典、爵士、韩国民谣、90年代流行歌、独立音乐。”她想了想,“最近在听成始璄。”

宇赫愣了一下,“我也是。从很小就听。”

“那你听过他那首——《在街上》?”

“当然。那是经典。”

裴珠泫点了点头,“那首歌的副歌部分有两个音,一般人会处理得很满,但他留了空白。你不觉得吗?”

宇赫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意外,是惊讶。不是那种“原来你也知道这个”的惊讶,是更深一点的——原来你懂。原来你也听得到那些空白,那些休止符,那些歌者刻意留下的呼吸。

“我听过一百遍那首歌,”宇赫说,“你说到空白我才注意到。”

“一百遍都没注意到?”

“一百遍都在听旋律,没听空白。”

裴珠泫弯起嘴角,“下次再听一百遍。”

宇赫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裴珠泫面前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某种共鸣而产生的笑。裴珠泫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很轻的、嘴角上扬的那种,像风撩起窗帘的一角。

那天的阳光在练习室里停留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音乐,聊歌手,聊那些让他们感动过的旋律。

裴珠泫说她小时候听到李文世的《红霞》会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酸酸的。宇赫说他在学校合唱团的时候唱过金光石的《二等兵的信》,唱到一半哽咽了,指挥老师瞪了他一眼,但后来老师自己也红了眼眶。

聊天的间隙,宇赫问她:“你练习了多久?”

裴珠泫想了想,“2009年进来的,两年多了。”

“辛苦吗?”

“辛苦。”她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修饰,“但还能坚持。”

“因为什么?”

“因为想做。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想做。”

裴珠泫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窗外。午后的光线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柔和的线,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

宇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坚定。

不是那种外放的、有攻击性的坚定,是沉在水底的那种——你看不到它在动,但它一直在那里。不被风吹散,不被浪卷走。

“你呢?”裴珠泫问,“你为什么坚持?”

宇赫想了想。“因为不知道除了做音乐还能做什么。”

“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有。但那些事可以以后再做。音乐不行。”他顿了顿,“音乐有年龄限制。不是说我老了就做不了音乐,是说——站在舞台上唱歌这件事,有窗口期。窗口期过了,就没了。”

裴珠泫点了点头。她理解这句话,因为她也站在同一个窗口前面。

练习室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裴珠泫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肩膀上。

“宇赫啊。”裴珠泫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歌手。”

宇赫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套话。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认真。”裴珠泫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认真的人不一定都会成功,但成功的一定是认真的人。这个行业里,聪明人太多,认真的人太少。”

宇赫沉默了。

他后来一直记得这个下午。不是因为对话有多深刻,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在那个普通的、阳光很好的下午,在一个普通的练习室里,有一个人认真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住了很久。

“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歌手。”

傍晚时分,宇赫收拾东西准备去吃晚饭。他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把水瓶挂在背包侧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裴珠泫也站了起来。

“走了?”她问。

“去吃饭。”

“我也是。”

两个人一起走出练习室,走廊上的声控灯亮起来。他们并排走着,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尴尬。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裴珠泫停下来。

“对了,你那首歌——写完了的话,可以给我听听吗?”

宇赫看着她,“好。”

“那我走了。”

“嗯,珠泫姐。”

裴珠泫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楼梯。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宇赫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走了。

去吃晚饭。

晚上回到宿舍,宇赫把那首旋律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裴珠泫哼的那几个小节写在纸上,音符还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他打开电脑,打开编曲软件,把这段旋律输了进去。钢琴音色,慢速,没有伴奏,就是光秃秃的几个音符。

他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再听了一遍。

然后他在钢琴音轨下面加了一轨弦乐,轻轻的,像一层薄雾。

又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完成了”的笑,是“开始了”的笑。

这首歌还没有名字。但他知道,它已经从“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变成了“存在的声音”。这中间隔着的,是裴珠泫的那几句哼唱。

他拿出手机,给裴珠泫发了一条消息:“旋律输进去了,好听。”

回复来得很快:“那就好。”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早点睡。”

宇赫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你也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