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春天过去之后,夏天没有打招呼就来了。
六月的首尔热得像蒸笼。出道组的练习室在地下,没有窗户,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墙角,风量开到最大也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每次训练结束,宇赫都觉得自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T恤能拧出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一小滩的印记。
但没有人抱怨。不是不热,是没有力气抱怨。每天的训练量把所有的精力都榨干了,剩下的力气只够洗澡和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直到七月中旬,朴室长在一次会议后把所有人留了下来。
他站在练习室前面,手里拿着那张永远不离身的平板电脑,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出道计划有调整。”
练习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有重量的、压在每一个人胸腔上的安静。宇赫能听到旁边KAI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
“原定于今年年底的出道计划,推迟到明年。”
没有人说话。
“具体时间未定,但大概率是明年上半年。大家做好准备。”
朴室长说完就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门关上,留下十二个人站在练习室里,站在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里。
宇赫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运动鞋的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鞋带换了两次,其中一根打了三个结,因为断过一次又接上了。
他听到有人叹气。很轻,但很清楚。
他听到有人把水瓶放在地上的声音。塑料瓶碰到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听到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听到灿烈的声音——
“没事的,明年就明年。”
灿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某种锚。
宇赫抬起头,看到灿烈站在窗前,逆光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他的肩膀很宽,站得很直。
“我们练了这么久,不差这几个月。”灿烈转过身来,光落在他脸上,“对吧?”
SUHO接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灿烈说得对。出道推迟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重要的是我们准备好了再出去,不是赶着出去。”
XIUMIN站在SUHO旁边,点了一下头,“我们等得起。”
宇赫转头看向伯贤。伯贤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握着水瓶,指节用力到发白。
宇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伯贤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练习室里其他人都开始散了,有人去吃饭,有人去练舞,有人回宿舍。
伯贤终于开口了。
“我以为今年能出道的。”
宇赫没接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入学考试那天来参加的选秀。”伯贤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别人都在答卷,我在唱歌。我妈说‘你疯了’,我说‘赌一把’。”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低头,一个看他。
“我赌赢了,进了公司。然后我想,那出道也快了吧。一年,最多两年。”伯贤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但现在练习了还没到两年,出道又推到明年。明年是什么时候?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出?也不知道。”
宇赫听着,想起了SUHO说的那句话——“我练习了五年了。”
五年。
伯贤才练了一年多,就已经焦虑成这样。SUHO练了五年,每一天都在等,每一月都在盼,每一年都在问自己——今年能出吗?
但SUHO没有抱怨过。不是不难过,是不说出来。
“你知道SUHO哥练了多久吗?”宇赫问。
伯贤看着他。
“五年。”
沉默。
“珉锡哥也是五年,俊勉哥也是五年,钟大和暻秀也三年多了。你才一年多,你急什么?”宇赫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不是急——”伯贤想辩解,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怕来不及。”
伯贤没有否认。
宇赫理解那种“怕来不及”的感觉。在偶像行业里,年龄是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每年都有更年轻、更漂亮、更鲜嫩的新人涌进来,而你的机会窗口在一点一点地收窄。
伯贤1992年生,今年十九岁,如果明年出道就是二十岁。不算大,但也不小了。
“你觉得EXO会成功吗?”宇赫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关的问题。
伯贤愣了一下,“什么?”
“EXO。公司明年要推的男团,你觉得会成功吗?”
伯贤想了想,“会吧。准备了那么久,实力那么强。”
“那如果我们后年出道呢?或者大后年?”宇赫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们没出道,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样?”
伯贤没有回答。
“我的意思是——出道不是赶集。不是谁先到谁就赢。是准备好了再出去,出去了就能站住。”宇赫站起来,低头看着伯贤,“你赌了第一次,再赌一次。怕什么?”
伯贤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宇赫伸出手。
伯贤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握住了。
宇赫把他拉了起来。
“走吧,吃饭。饿了。”
伯贤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每次我认真难过的时候,你都把气氛搞没了。”
“因为难过没用。”宇赫往门口走,拉开练习室的门,“吃完难过也不迟。”
伯贤跟在他后面。
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他们前方灰白色的路。
那天深夜,宇赫一个人坐在录音室里。
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房间里很暗,暗到墙壁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屏幕的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在听一首歌。
不是他自己写的,是灿烈今天给他听的一首新demo。没有歌词,只有钢琴和弦乐,旋律缓慢,像某种在空气中漂浮的东西。灿烈说还没写名字,让宇赫帮忙想想。
宇赫听了很多遍,最后在文件名的位置打了几个字——“기다림”,等待。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出道延期。
这四个字在公司里传开之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不是不难过,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是那种人,习惯把自己的情绪折叠好、收起来、压在心底最深的抽屉里,不上锁,但也不打开。
但他也有难过的时候。
比如现在。凌晨一点,录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鸣响,混在音乐里,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他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妈妈就是想看看你。”
他想起爸爸说的那句话——“摔倒了就站起来,哭没用。”
他想起SUHO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五年了。”
五年。
如果他也要等五年呢?如果EXO的出道不是明年,而是后年,大后年,或者更久呢?
他不知道。
但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出道是很久以后的事情,那他现在的每一天在做什么?不是等待。是做音乐。是跳舞。是唱歌。是把每一天都变成“准备”的一部分,不是“等待”的一部分。
等待是被动的,准备是主动的。
他可以等,但不能只是等。
手机震了一下。
是伯贤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录音室。”
“我过去。”
“别来了,我要睡了。”
“骗人。你根本没睡。”
宇赫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来。”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伯贤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果然没睡。”
“你也没睡。”
“我睡了,醒了。”伯贤拉过椅子坐下,揉着眼睛,“刚才做梦,梦到出道舞台了。人很多,舞台很大,但我找不到你。”
宇赫看着他。
“我找了好久,你不在。”伯贤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想了想,你可能在录音室,就过来了。”
宇赫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不会不在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要和你一起出道。”宇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你说过的。你说‘我们一起出道’。我答应了。答应的事情,我会做到。”
伯贤看着他。
录音室的光线很暗,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宇赫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冷白色的线。
“你这人真的……”
“很烦,我知道。”
“不是,是太认真了。”伯贤的声音低了下去,“认真到让人有点……羡慕。”
沉默了几秒。
“走吧,”宇赫关掉电脑,站起来,“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练。”
“你不是说要睡了吗?”
“现在说也不晚。”
两个人走出录音室,走廊的灯亮起来。凌晨的S.M.大楼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某个练习室里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们并排走着,脚步在走廊里发出回声。
“宇赫啊。”
“嗯。”
“明年真的能出道吗?”
“能。”
“你这么确定?”
“不确定。”
伯贤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宇赫想了想。“因为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练习了能不能出道,不确定。出道了能不能成功,不确定。成功了能维持多久,不确定。如果每次都要先确定才去做,那什么也做不了。”
他推开大门的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所以我不去想。我只做我能做的事。练舞,练歌,写歌。剩下的交给公司,交给时间。”
伯贤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夜空。首尔的天空看不到星星,灯光太亮了,把所有的星光都盖住了。
“你说得对。”伯贤说,“想太多没用。”
“你终于发现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接话?”
宇赫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们走回宿舍的路上,龙山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白光。
宇赫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的银杏树。
“怎么了?”伯贤问。
“这棵树,”宇赫指着那棵银杏,“去年冬天叶子全掉了,我以为它死了。今年春天又长出来了。”
伯贤看着那棵树,树上挂满了深绿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动。
“树不会因为叶子掉了就不长了。”宇赫说。
伯贤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你讲道理的方式真的很像大叔。”
“你再说一遍?”
“大叔。”
宇赫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伯贤笑了,笑容很真,像那棵树在春天长出来的新叶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行走的人,像一个团队,像一个承诺。
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2011年的夏天还很长。
出道还很远。
但他们还在这里。
这就够了。